办完师傅的后事,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个月。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来。宫女送进去的饭,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凉透了。帝王每天都来看她,站在门外跟她说几句话。他说北疆的事,说朝堂的事,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说御膳房新做了桂花糕。他说很多话,公主一句都不应。
她没有哭。眼泪在灵堂里流得太凶,这几天眼睛干得发涩。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窗外。窗外的海棠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下来,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她就那样看着,看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太阳落山,看到月亮升起来。她想师傅。想他弹她脑瓜崩的样子,想他站在海棠树下看她练剑的样子,想他白胡子白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她想那封信。
往高处找。可她连房门都不想出。
第七天的时候,她从床上下来了。不是想开了,是她饿得实在受不了。她走到桌边,看着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吃着吃着,筷子停住了。以前师傅在的时候,每次她修炼累了,师傅都会给她端一盘桂花糕,笑着说:丫头,歇会儿,吃点东西。现在没有人给她端了。她握着筷子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凉的也吃。师傅说了,好好吃饭。她答应过的。人族的女儿,说话算话。
师傅的书,她第二天就全搬回了自己房里,一摞摞码在窗边,却一直没敢翻开。她怕一翻开,那些字会跟她说话,会让她想起他伏案写字的样子。一直拖到第十五天,她才终于坐过去,拿起了最上面那本。封面上是师傅的笔迹,四个字:丫头所用。她轻轻摸了摸那四个字,像摸到师傅的手温,然后翻开,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师傅的笔记写得很详细,每一招散招的要点、每一种阵法的变阵、每一种丹药的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还夹着一些小纸条:"丫头这里容易错,多提醒她。""丫头怕疼,锻体要循序渐进。""丫头爱吃桂花糕,练好了奖励一块。"
都是写给她的。师傅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所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了,等着她来看。公主把那些小纸条一张一张抚平,夹回书页里,压得很平很平,像把师傅的话一句一句收好。
第二十天的时候,公主开始认真翻笔记了。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笔记上,一页一页地看,看不懂的地方就照着做,做不通的地方就停下来想。师傅写的东西,她要看完;师傅没教完的,她要自己学。她也开始按时吃饭了,宫女送来的饭,她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还会多要一碗。她不是不难过了。她是把难过收起来了。师傅让她好好吃饭,她就好好吃饭;师傅让她好好练功,她就好好练功。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了,思念就有地方放,就不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第二十七天的夜里,她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册。
那册笔记她之前翻过,记的是师傅近来的一些推演,笔迹比从前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她原以为只是些零散的心得,可这一夜,她在最后一册的末尾,看见了几页写得更潦草的字。她认得,那是师傅赴北疆前最后几天写的。有一段话,她看了很久。
"七十二散招,两两成对,已为丫头所证。近日推演,忽生一念:既两两呼应,则四四相谐、八八成阵,或未可知。散招如线,若果有一以贯之之线,能将其尽数穿起,织而成网,则此功之成,恐非人力可限。惜乎卦象至此而断,此线若存,渺不可寻,非吾所能及也。然吾辈寻道一生,但知方向在,便不算白走。丫头,这条线,师傅替你先记着。你若有缘寻到它,替师傅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公主把这几页看了很多遍。她不知道那条线是什么。她只记住了四个字:一贯之线。记住了师傅说它可能真的存在,记住了他说"但知方向在,便不算白走"。她合上笔记,把那一册单独抽出来,跟师傅的信放在一起,贴在心口的位置收好。
她不知道,许多年后,会有人蹲在一堆蚕豆摆成的图前,用最笨的办法,把那条线一点一点给她穿出来。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找的东西,有了名字。
第三十天的早上,房门开了。公主走了出来。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是她的眼神很亮,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洞的。她找到了帝王。帝王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父皇。"公主说,声音还有点哑,"我饿了。"
帝王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喊:"传膳!传膳!"那一顿,公主吃了两大碗饭。帝王坐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吃完饭,公主擦了擦嘴:"父皇,我想好了。"
"想什么?"
"我要找齐地煞七十二变。"公主说,眼神很坚定,"我现在会六十七个,还差五个。我要一个一个找,全部找回来。找齐了之后,再去找师傅说的那条线。师傅说法子不在人间,可天下这么大,我总得亲眼看过,才死心。"
帝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女儿,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睛还红红的,但腰挺得很直,眼神很亮,像一根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苗,细细的,但是很韧。"好。"帝王说,声音有点哑,"父皇支持你。"
窗外,十二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正从北方一路赶来。公主把师傅的信和那册笔记贴身收好,背起行囊,走出宫门。风雪落在她肩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宫,又转回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当年是师傅牵着她走遍宗门,一路教她看山看水看星。如今她一个人上路了。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九州的最后五招,是父皇用玉玺为她打开的登天之门,是黄泉路上与师傅魂魄的重逢。她只知道,师傅说的那条线,她一定要找到。
她要去替师傅看看,它长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