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一眨眼就是大半个月。
季远舟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从西屋出来,父亲已经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通常是稀粥配咸菜,偶尔有油条,那是王婆那边买的。父亲吃得快,吃完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等他吃完了一起出门。父子俩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这种沉默,反倒比说什么都舒服。
纺织厂的维修车间里,机器嗡嗡作响,空气中飘着机油味。季远舟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问题了,比如皮带松了、螺丝掉了、齿轮卡住这些小毛病。他干活仔细,不偷懒,王师傅看在眼里,态度也好了许多,偶尔还会指点他两句。
“这里要这样拧,先紧再松,不然容易滑丝。”王师傅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他。
“嗯,记住了。”他应了一声,手上跟着学。
旁边小赵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远舟哥,下班一起去喝一杯?有个新开的馆子,老板是我老乡,菜做得地道。”
他笑了笑:“行,不过我得早点回去。”
“知道知道,你爸在家等着呢。”小赵挤眉弄眼地调侃他,“什么时候把嫂子带回来给你爸看看?”
“别瞎说。”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工具。
小赵还想说什么,王师傅咳嗽了一声,小赵只好悻悻地闭了嘴。这段时间处下来,季远舟也算摸清了车间里这些人的脾气——王师傅话少但心善,小赵热情过了头但没什么坏心思,李主任管得严但也不刻薄。日子虽然平淡,但比起在广州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
下午三点多,他正在车间里修一台老织布机,突然有人在外面喊:“季远舟!有人找你!”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年轻站在车间门口,说是卫生所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爸晕倒了,现在在卫生所,你快去看看吧。”
他扔下工具就跑。车间到卫生所不算远,他跑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爸,你不能有事。
推开卫生所的门,他看到父亲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旁边还有个护士在给他量血压。父亲的嘴唇有点干,但精神还好。看到他进来,父亲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爸,你怎么样?”他冲到床边,上下打量着父亲,“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父亲别过头,“低血糖,可能没吃早饭引起的。”
护士收起血压计,说:“确实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以后记得按时吃饭这么大岁数了,不能由着性子来。”
他松了口气,转头问父亲:“你怎么不吃饭呢?”
“早上起来晚了,着急出门,没顾上。”父亲的声音有点虚弱,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你以后别这样了”他皱着眉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父亲看了他一眼:“这不没事吗?别大惊小怪的。”
虽然是责备的语气,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虚弱。那个曾经严厉得让他害怕的父亲,现在已经是个老人了。他鼻子突然有点酸,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守在床边,父亲虽然不说话,但也会默默地在旁边看着。那时候不懂事,觉得父亲不够关心他。现在自己也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父亲的关心从来都不挂在嘴上,而是藏在心里。
把父亲送回家,让他躺着休息。他去厨房下了碗面,端到父亲床边。
“吃点东西吧。”
父亲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吃了起来。面条很简单,清汤寡水的,但父亲吃得很慢,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他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曾经那个严厉的父亲,现在已经是个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晚上,陈雪宁来了。她听说季德厚生病了,特意来看看。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兜苹果,说是对身体好。
“叔怎么样了?”她把苹果放在桌上,走到床边看了看。
“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来看他。”他说。
“你们男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她白了他一眼,但脸上带着笑,“以后注意点,别光顾着工作,身体最重要。”
“是是是,您说得对。”他连连点头。
她忍不住笑了:“德行。”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也许这就是生活吧,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平平安安,有人关心,就够了。
陈雪宁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厂里明天还有事。他送她到门口,她说“早点休息”,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回到屋里,父亲已经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这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父亲的脸——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呼吸也很沉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问母亲病情的时候,父亲说过“累病的”这三个字。当时他没有深究,但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奇怪。父亲说的“累”,也许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正想继续往下想,父亲突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赶紧收敛心神,帮父亲盖好被子。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追究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生活。
这样想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月色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很踏实。有人,有家,有希望。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