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槐树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湿气。季远舟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门环突然被叩响了。
“有人在家吗?”
声音洪亮,一听就是老刘。他住在巷子东头,比季远舟大三四岁,平时见面会点点头,偶尔聊两句,都是关于巷子里的琐事。
“来了。”季远舟吐出嘴里的泡沫,快步走过去开门。
老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笑嘻嘻地看着他。“小季,今天有没有空?”
“什么事?”
“我们村夏收人手不够,想请你帮个忙。”
季远舟愣了一下。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后来又去了南方,农村的活计一概不通。“我也不会干农活啊。”
“谁天生就会?”老刘把草帽扣在他头上,“来试试,又不是让你干什么重活。割割稻穗而已,腰弯得下去就行。”
犹豫了一下,季远舟点了头。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脚塞进鞋子里,跟着老刘出了门。
清晨的乡间公路上弥漫着稻谷的清香。路边的水田里已经有人在了,男女老少弯着腰,手里的镰刀起起落落。金色的稻浪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像是等着人来收割。
这种味道,他很多年没闻过了。
小时候在农村待过几年,后来父亲工作调动全家进了城,母亲身体不好,就再也没回去过。现在再次闻到,只觉得格外亲切,仿佛回到了童年。
“到了,就是这块地。”老刘指着一片稻田说。
田埂上堆着几把镰刀,老刘递了一把给他。“你跟着我学,先从割稻穗开始。刀口要斜,手要稳,一次不要割太多。”
季远舟接过镰刀,弯下腰去。稻秆比他想象的硬,手腕要用力才能切断。第一刀下去,割得参差不齐,稻穗散了一半。
“你这也不行啊。”老刘笑着摇头,“得这样——”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稻束整齐地倒在一边。季远舟学着他的样子又试了一次,好了一点,但还是很生疏。
一上午下来,腰酸背痛,手指被稻叶割出几道红印子。但看着身后倒下的稻子,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满足感。这是他在广州开厂时从未体会过的——不需要计算成本,不需要担心订单,只需要埋头干活,然后看到成果。
中午在老刘家吃饭,都是些家常菜:炒茄子、咸鸭蛋、辣椒炒肉,分量很足。老刘的妻子姓张,端着一碗饭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小季,多吃点,干活累的。”
“谢谢阿姨,味道很好。”
“你这个人,就是嘴甜。”老刘在旁边笑。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继续干活。太阳越来越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服。季远舟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弯下腰去。
傍晚时分,收工了。
跟老刘告别后,季远舟拖着酸痛的身子往回走。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费劲。但心里是高兴的,这种累跟上班的累不一样,是一种踏实的累。
推开院门,父亲坐在院子里喝茶。竹椅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
“爸,我回来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野了一天?”
“帮老刘家收稻子去了。”
父亲哼了一声,“你还会干农活?”
“学着干呗。”他在父亲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
父亲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带着笑。这种笑容他最近经常看到,说明父亲对他出去帮忙这件事是满意的。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弥漫着槐花的香气,天边的晚霞渐渐淡去。
吃完晚饭,洗完澡躺在床上,全身都疼。但想着今天的经历,觉得很充实。这就是农村的生活吧。虽然辛苦,但很真实。每一天都能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这种满足感是在城市里体会不到的。
也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只是以前不知道而已。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巷口遇到了王婆。她正支着油条摊,见他过来,立刻招呼道:“远舟!听说你去帮老刘家收稻子了?”
“是呢。”
“好样的!”王婆笑着点头,“这就对了,咱们槐树巷的人,就该互相帮衬着。你妈以前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谁家有个事都去帮忙。”
他心里动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母亲了。以往提起,他会难过。现在再提起,心里更多的是温暖。
“王婆,我先上班去了,晚上给您带点新鲜稻米尝尝。”
“去吧去吧。”王婆摆摆手,笑纹挤成一团。
走出巷子,阳光正好照在脸上。身后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还有王婆热情的招呼声。这就是邻里之间的感情。不需要太多客套,但彼此心里都有一杆秤。
经过这件事,他在槐树巷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不再是那个“外面回来的人”,而是槐树巷的一份子。这种归属感,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