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场雨显然不同。
睡到半夜，窗外的雷声把他惊醒了。先是一声闷响，像是天边有人在敲鼓，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几滴几滴敲在瓦片上，叮叮咚咚的。没一会儿就成了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浇下来。
季远舟翻身坐起，去关窗户。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刚把窗户关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老宅的屋顶年久失修，这种大雨会不会漏雨？
披上衣服，他想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发现父亲的房间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人不在。这么晚了，能去哪？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大的雨，父亲能去哪？
披上雨衣，他冲进了雨里。雨衣是旧的，勉强能挡一下，但风太大，雨还是不停地往领口里灌。他先是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去厨房卫生间，都没有。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母亲的房间。
那个房间一直锁着，父亲很少进去。母亲去世后，那里就成了禁地。但这种时候……
他跑到门口，推了一下门。居然开了。可能是因为下雨，父亲忘了锁门。
推门进去，借着闪电的光，他看到了父亲的身影。父亲坐在母亲的遗像前，一动不动。遗像前面摆着母亲的照片，还有那件绣品。烛光摇曳，映得父亲的脸忽明忽暗。
看到这一幕，季远舟的鼻子突然酸了。
“爸。”他轻轻叫了一声。
父亲回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看您不在房间，担心您。您怎么坐这儿来了？”
父亲沉默了一下，说：“就是睡不着，过来看看你妈。”
“您怎么不叫我？”
父亲看了他一眼，说：“你明天还要上班，别打扰你休息。”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雨声很大，掩盖了一切。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而是一种默契。
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开口。
“你知道你妈最喜欢什么花吗？”
他愣了一下，说：“您是说荷花？每年夏天，她都吵着要去河边看荷花。”
父亲点了点头。“是啊，她最喜欢荷花了。出事前的那年夏天，她还说想再去看看，但我没带她去。后来就……”
后面的话父亲没有说下去，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愧疚。这就是父亲这么多年的心结吧。不只是对母亲的病情无能为力，更是对母亲的承诺没有做到。那些年母亲想做的事，他都没有陪她去完成。这种遗憾，会跟随一个人一辈子。
他伸出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爸，明天我陪您去看荷花吧。现在正是季节。”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屋檐下的水滴有节奏地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母子遗像前的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各自想着心事。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父亲给他讲古老的故事，母亲在旁边绣着花，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父子俩，眼里满是温柔。
“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遗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宝物。
“辛苦什么，”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妈走了以后，我就想着，只要能把她的秘密守住，让她走得安心，我做什么都值得。”
秘密？季远舟心里一动。看来父亲真的有事瞒着他。但他没有追问，这时候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您还有我。”他说。
父亲点了点头，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嗯，还有你。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这是父亲第一次跟他说这样的话。没有责备，没有抱怨，只是简单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过去是我不好。”他说，“我不该这么多年不回来，不该连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别说了。”父亲打断了他的话，“都过去了。你现在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父子俩又沉默了一会儿。雨已经完全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蛙鸣和虫叫。
“爸，您还记得小时候您带我去河边看荷花吗？”他突然问道。
父亲笑了笑，说：“记得。那次你非要摘一朵，结果掉进水里，弄湿了全身，回家被你妈好一顿骂。”
他也笑了。“我还记得，您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的日子好啊。”父亲叹了口气，“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们要向前看。”他说，“妈在天上看着我们，肯定希望我们过得好。”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夜深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父子俩就这样坐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道彩虹，很漂亮。父子俩一起出门，往河边走去。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一起出门做事。这种感觉很好，像是找回了失去的东西。
河边到了。大片的荷花已经开了，白的、粉的，在风中摇曳真的很美。荷叶上滚动着昨夜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父亲站在河边，看着荷花，突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会高兴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眶已经红了。
这就是父子之间新的相处方式吧。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经过这个雨夜，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步。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而是真正的家人。
也许这就是母亲希望看到的。她在天上看到了，也会欣慰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