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勉强压住两三成,洛清晚便不敢再耽搁。
天亮前就离开了那处兽穴。
往西的路,比她想的更难走。丘陵连着荒原,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田垄和倒塌的土墙,早没了人烟。她专挑最荒僻的小径,避开可能有修士往来的官道。剑核上的裂痕像根细针,每次剑元流转都扯着疼,逼得她只能将修为压在引星境水准,慢慢挪。
这么走了七八天。
身上的焦黑伤痕结了痂,看着吓人,内里的淤塞却化不开。丹药早吃完了,只能靠功法硬熬。傍晚时分,前方丘陵坳里出现一片断壁残垣。
是座古驿站。
石墙塌了大半,屋顶早没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指着灰蒙蒙的天。院里杂草半人高,角落里堆着碎瓦和兽骨。风穿过破窗洞,呜呜的,像谁在哭。
洛清晚停下脚步,神识扫过。
没人。
她走进院里,挑了处背风、能看见入口的墙角。从储物袋摸出几块干燥的柴禾——路上顺手捡的——堆好,指尖一弹,一缕微弱星力引燃。
篝火升起来,噼啪响着。
她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将戮星剑横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剑身映着火光,暗红纹路偶尔流转,像凝固的血。
刚闭上眼,远处传来破空声。
不止一道。
洛清晚眼皮没抬,右手却已虚按在剑柄上。神识悄然外放,像蛛网般铺开五十丈。
五道身影落在驿站外。
都是男子,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个模糊的兽头标记。修为最高的那个壮汉,星璇后期,其余四个在星璇中期徘徊。气息驳杂,脚步沉,不像宗门子弟,倒像哪个小家族或商队养的护卫。
几人显然也发现了驿站里的火光,在门口顿了顿。
“头儿,里头有人。”一个尖嗓子的说。
壮汉眯眼往院里瞥了瞥,看见角落篝火边坐着个黑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气息弱得很,引星境而已。
“管他呢。”壮汉摆摆手,“这破地方又不是谁家的。进去,歇一晚,明早赶路。”
五人鱼贯而入。
他们选了院子另一头相对完整些的屋框,也生了堆火。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围着坐下,开始低声交谈。
洛清晚依旧闭着眼,剑元在体内缓慢循环,耳朵却将那边的动静一字不漏地收进来。
起初是说些废话。
哪个坊市的酒涨价了,谁家又出了个天才子弟,最近哪条商路不太平。聊着聊着,话题拐了个弯。
“听说了没?”尖嗓子压低声音,“青岚赵家,前阵子在苍梧山脉那头,栽了大跟头。”
旁边一个胖子啃着肉干,含糊道:“赵家?玄天宗底下那个?他们能栽什么跟头?”
“千真万确!”尖嗓子来劲了,“我有个表亲在赵家外围当差,偷偷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追捕一个女修,结果愣是折了一名星核境的长老,还有好几个精锐子弟,全交代在山里了。”
篝火旁静了一瞬。
壮汉喝了口水,沉声道:“我也听说了。不只赵家,玄天宗外围好像也有弟子失踪,手法差不多。都是一剑毙命,伤口干净利落,连挣扎痕迹都很少。”
“女修?”胖子咽下肉干,“啥来头啊,这么凶?”
“谁知道呢。”尖嗓子咂咂嘴,“传得邪乎。说是那女修心狠手辣,剑法诡异得很,专挑宗门和世家子弟下手。有人给她起了个外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血剑罗刹。”
洛清晚拨弄柴火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血剑罗刹?
她心里冷笑。
火苗舔着枯枝,噼啪炸开一颗火星子。
那边还在继续。
“这名号……听着就瘆人。”胖子缩了缩脖子,“照这么说,岂不是个魔头?”
“那可不!”尖嗓子道,“专杀正道子弟,不是魔头是什么?我表亲说,赵家高层震怒,悬赏已经发出来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玄天宗那边好像也暗中下了缉杀令。”
壮汉哼了一声:“这种狠角色,咱们遇上了最好绕道走。星核境长老都折了,咱们这几块料,不够人家一剑砍的。”
“头儿说得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开口,声音沙哑,“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魔头横行,迟早要遭天谴。正道魁首们岂能容她?”
“迟早的事。”壮汉将水囊塞好,“等玄天宗或者哪家老祖亲自出手,她就蹦跶到头了。咱们小人物,少掺和这些,保住小命要紧。”
几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回明日路程。
洛清晚慢慢睁开眼。
篝火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眸子里的光很淡,像结了层冰。
血剑罗刹。
魔头。
她伸手,从火堆旁拾起一根枯枝,轻轻拨了拨炭火。火焰蹿高了些,照亮她手背上未褪尽的焦黑伤疤。
外头的传闻,已经歪成这样了。
也好。
恶名有时候比善名更有用。至少,敢来找麻烦的人,会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她放下枯枝,准备继续闭目调息。
就在这时,对面那堆篝火旁,壮汉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扫了过来。
先前他一直没正眼瞧过角落这黑衣女子。此刻或许是聊完了闲话,或许是火光晃了眼,他视线落在洛清晚手边那柄剑上。
戮星剑静静横在阴影里,剑鞘古朴,没什么装饰。但壮汉盯着看了好几息,眼神慢慢变了。
他又抬起眼,仔细打量洛清晚。
黑衣,消瘦,脸上没什么血色。眉眼极淡,看人时目光空荡荡的,像没焦点。身上那些焦黑伤痕,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那女子周身那股子冷意。
不是修为带来的威压,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哪怕她只是安静坐着,也让人脊背发毛。
壮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他忽然站起身。
旁边尖嗓子一愣:“头儿?”
壮汉没理他,迈步朝院子角落走去。脸上挤出个自以为和善的笑,脚步却放得很轻,右手虚虚垂在腰侧——那里别着把短刀。
他在洛清晚篝火前三步外停下。
“这位道友,”壮汉拱了拱手,声音刻意放得温和,“独自赶路?”
洛清晚抬眸,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壮汉脸上笑容僵了僵,又往前挪了半步,视线往戮星剑上瞟:“看道友这剑,形制古朴,似乎不是凡品啊。在下对兵器略懂一二,不知……可否借在下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