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踩着污水横流的石板路往北走。
城北这地方,乱。低矮土坯房挤成一堆,巷子窄得侧身才能过,头顶晾晒的破烂衣裳滴着水,味儿冲鼻子。
街尾是个土坪。对面立着座青石大院,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桩,黑漆漆的。两扇包铁木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精悍汉子,腰佩砍刀。
她走过去。
“站住。”抱胳膊的汉子抬起下巴,“干嘛的?”
“听说黑煞帮招人手,探蚀骨沼泽。”
汉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等着。”
他推开小门钻进去。约莫半盏茶功夫,出来个独眼男人。
这人四十来岁,左眼罩着黑皮眼罩,一道疤从眼罩边缘延伸到腮帮子。穿着半旧黑绸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星核初期。
独眼扫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星核初期?还带着伤?”他嗤笑,“小姑娘,蚀骨沼泽可不是游玩之地。”
洛清晚看着他。“地脉星髓乳,在沼泽深处?”
“哟,知道得挺清楚。”独眼眯起眼,“想加入,要么拿出让我们心动的东西——法宝、丹药、稀罕材料。要么……”他顿了顿,“证明你有用的实力。”
“怎么证明?”
“简单。”独眼侧身让开小门,“跟我们来。”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青石铺地,角落堆着废弃器械。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在走动,眼神带狠劲。
独眼领着她绕过木楼往后院走。
后院地上有个向下的入口,盖着厚重木板。两个汉子守在旁边,掀开木板。
阴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下面有石阶。独眼率先走下去。洛清晚跟上。
底下是个三四丈见方的空间,墙壁是夯土,挂几盏油灯。中央用木栏围出方形区域,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粗砂。
观众席只有几排粗糙木凳。坐着五六个人,气息不弱。目光投过来,带着审视和戏谑。
“就这儿。”独眼指了指斗场,“进去,和我们安排的‘测试者’交手。撑过一炷香不败,或者击败对方,就算你有资格。”
他独眼盯着洛清晚。“丑话说前头,测试者不会留手。死在这儿,尸体扔乱葬岗。”
洛清晚目光扫过斗场。“对手什么修为?”
“星核初期。”独眼咧嘴,“放心,公平得很。”
公平?
她心里冷笑。内伤未愈,剑核有裂,对方全盛。这算哪门子公平。
但她没说话。
解下背上粗布包裹,一层层打开。暗沉无光的剑鞘露出来。她握住剑柄。
独眼眼神动了动,没多问。他拍了拍手。
斗场另一侧小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观众席响起几声低低抽气。
那是个巨人。身高九尺有余,赤裸上身肌肉块块隆起,像铜浇铁铸。皮肤古铜色,布满疤痕。脸方口阔,双目赤红,头发剃得只剩青茬。手里提着两把开山斧,斧刃寒光闪闪。
煞气腾腾。
这人往场中一站,就像座铁塔。喉咙里发出低沉吼声。
同样是星核初期,但气息狂暴得多,专修肉身的体修。
“他叫‘铁塔’,帮里养的打手。”独眼淡淡道,“撑过一炷香,或者放倒他。开始吧。”
洛清晚提着剑,走进木栏。
铁塔赤红的眼睛盯住她。
独眼退到木栏边,摸出根香插在角落香炉里。“开始。”
话音未落,体修动了。
低吼一声,双斧抡起,带起沉闷风声,整个人像辆战车轰然冲来!
脚步踏在砂地上,砂石飞溅。
观众席上有人吹口哨。
洛清晚没动。
直到斧刃临头前三尺,她脚下才微微一错。
身形如鬼魅,贴着斧刃滑开。戮星剑出鞘,没有剑光,没有声响,一道极淡的黑影划过体修左肋。
“嗤——”
布帛撕裂声。
体修肋下多了道半尺长的口子,血涌出来。他怒吼,双斧横扫下劈,攻势如狂风暴雨。
洛清晚不接。
身影在有限空间里穿梭,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发力换气的间隙。戮星剑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咽喉、腋下、膝弯、手腕。
剑锋不深。
但每一剑都带走一缕血线。
体修狂吼连连,双斧舞得密不透风,却连她衣角都碰不到。身上伤口越来越多,鲜血顺着肌肉沟壑流淌,滴在砂地上。
观众席上安静了。
戏谑目光消失,变成凝重。独眼抱着胳膊,独眼死死盯着场中,脸色难看。
香,烧得很快。
体修开始急躁。猛地一脚跺地,砂地震颤,蛮横气浪炸开。同时双斧交叠,狠狠向前劈斩!
这一击几乎抽空周身星力。
斧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洛清晚终于退了。
脚尖在木栏上一点,身形倒翻,凌空划过弧线落在体修身后。戮星剑顺势反撩,剑尖点在他右肩胛骨缝里。
力道不大。
但体修整条右臂一麻,开山斧“当啷”脱手。
他狂吼,左手斧回扫。
洛清晚已经退开三丈,收剑入鞘。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恰好散尽。
一炷香,到了。
体修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瞪着洛清晚,像要喷火。但他没再动。独眼不知何时已经走进场中,抬手按在他肩膀上。
“够了。”
体修不甘地低吼一声,捡起斧子,狠狠瞪了洛清晚一眼,转身从小门离开。
独眼走到洛清晚面前,独眼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可以了。”他声音干巴巴的,“三日后,辰时初刻,此地集合。别迟到,也别耍花样。”
洛清晚点头,转身走向石阶。
观众席阴影里。
一个疤脸红发青年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粗陶酒杯。酒早喝光了,他只是用手指摩挲杯沿。
赤红的眸子,追着洛清晚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石阶上方。
嘴角,慢慢勾起。
那弧度,玩味,又带着点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