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石板湿漉漉的。
洛清晚拐进第三条岔路,后颈那根筋猛地一跳。
她没停。
右手垂到身侧,离剑柄三寸。两侧木板房歪斜,破布在风里晃,影子乱得很。空气里有股烂菜叶混着污水的酸馊味。
影子不对。
刚才过水洼,余光瞥见身后七八丈外,多了一道被拉长的轮廓。不远不近,缀着。
跟得挺专业。
她心里冷笑,脚下突然加快,闪进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夹缝。缝里堆着发霉竹筐,她脚尖在筐沿一点,人向上拔起,单手扣住头顶木梁,腰身拧转,悄无声息翻上低矮屋檐。
伏低。
瓦片冰凉,带着夜露湿气。她屏息,目光向下扫。
三息。
五息。
夹缝入口,一道身影闪进来。灰褐短打,斗笠压得很低。那人在夹缝里顿了顿,才继续往里走。
经过正下方时,洛清晚看清了他颈后皮肤——一片不正常的暗红,像被火燎过。
气息也藏不住。
隔着七八尺,那股子若有若无的、令人烦躁的灼热感,和斗场阴影里投来的目光,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
疤脸红发的家伙。
洛清晚没动。看着那人走到尽头,对着空竹筐愣住,随即猛地转身,斗笠下目光锐利扫视。他意识到跟丢了。
啧。
他低啐一口,声音沙哑难听。没多停留,迅速退出夹缝,左右张望,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洛清晚又在屋顶伏了半盏茶时间。
直到那股灼热感彻底消失,她才轻轻落下,绕了个大圈子,确认再无尾巴,才朝客栈走。
路上买了几个冷硬的粗面饼,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回到那间偏僻客栈的小房间,关上门,插上门栓。她没立刻坐下,站在门后,目光一寸寸扫过。
桌子,椅子,木板床,掉漆的柜子。
窗户关着,插销完好。
一切似乎和离开时一样。
她走到窗边,手指沿着窗棂木框缝隙慢慢摸索。摸到左下角,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坚硬异物。
眼神一凝。
两指探入缝隙,夹出一枚东西。
玉简。
拇指长短,通体血色,刻着扭曲的、仿佛火焰燃烧的纹路。红得邪性。
这不是她的东西。
离开前,窗棂缝隙里绝对没有这个。
洛清晚捏着玉简,走到桌边坐下。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她盯着玉简看了几息,神识缓缓探出。
嗡——
一股狂暴、灼热、充满侵略性的战意,如同决堤岩浆,顺着神识狠狠冲撞进来!
眼前炸开一片赤红火海,火海中央,一道模糊的、赤发飞扬的身影仰天狂笑,手中提着一柄燃烧的刀。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疯狂和毁灭欲。
紧接着,一个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炸响:
“你的剑,很有意思。”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锤,砸在意识上。
“沼泽里,别死得太快。”
停顿一瞬。
“——厉寒星。”
烙印消散。
洛清晚睁开眼,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血色玉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松开。
厉寒星。
没听过。
但烙印里那股子熟悉的、令人烦躁的灼热煞气,还有那疯狂到近乎纯粹的战意……
驿站外,那个靠着墙角、拎着酒坛的红发醉鬼。
对上了。
这是个疯子。一个被什么东西彻底烧坏了脑子、只剩下杀戮和战斗欲望的疯子。实力……恐怕远超黑煞帮那些乌合之众。
被这种人盯上,就像被一条闻着血腥味游来的鲨鱼缀上。
甩掉一次,还会有第二次。
他不在乎利益,不在乎算计,甚至可能不在乎生死。他只想找点“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一柄让他觉得“很有意思”的剑。
纯粹的麻烦。
洛清晚指尖用力。
咔。
一声轻响,血色玉简在她指间碎裂,化作一撮暗红色细粉,从指缝簌簌落下,洒在粗糙桌面上。粉末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灼热感,很快消散。
她吹掉掌心的残渣,眼神冰冷。
蚀骨沼泽。
黑煞帮的算计,沼泽本身的凶险,现在又多了一条不可控的疯狗。
变数层层叠加。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拿起一个冷硬的粗面饼,慢慢掰开,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沉下来的天色上。
三天。
******
三天后,辰时初刻。
黑煞帮据点门外,稀稀拉拉聚了二十来号人。修为星璇后期到星核中期都有,散修特有的警惕写在每个人脸上。
洛清晚换了身灰褐色粗布衣服,背着用粗布缠紧的戮星剑,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气氛沉闷。
没人交谈,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劣质丹药的古怪气味。
辰时刚过,独眼管事从门里走出来。
独眼扫过人群,在几个星核境修士身上略微停顿,又滑了过去。看到洛清晚时,目光没多停留。
“人齐了。”他开口,声音干涩,“规矩再讲一遍。进了沼泽,一切听令行事。私自离队,死。私藏收获,死。互相残杀,死。”
没人应声。
独眼也不在意:“路线图已经发到带队头目手里。一切所得,出沼泽后上缴五成。有异议的,现在滚。”
还是沉默。
“出发。”
他挥了下手,据点侧面棚子里传来几声低沉兽吼。几名黑煞帮杂役牵出七八头披着厚重泥灰色鳞甲的妖兽。那妖兽四肢粗短,爪子宽大,鼻孔喷着白气,眼睛浑浊。
泥鳞兽。
低阶妖兽,力气大,耐力好,是穿越沼泽的常用脚力。
众人默默分成几组,各自爬上泥鳞兽宽厚的背。洛清晚选了一头靠后的,翻身坐稳。
队伍开始移动,泥鳞兽迈着沉重步伐,朝着坠星城西面那片终年被灰绿色雾气笼罩的荒原走去。蹄爪踩在逐渐松软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风从前方吹来,带来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腐烂气味。
蚀骨沼泽的味道。
洛清晚手按着剑柄,目光平静看向前方蜿蜒的队伍。然后,眼角的余光,向后扫了一下。
队伍最后方,隔了十几丈远,还有一头泥鳞兽不紧不慢地跟着。
骑在上面的人,裹着一件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似乎有些瘦高,坐姿却很稳。
看起来,和队伍里其他沉默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但洛清晚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隔着这么远,又有意收敛,但那斗篷下隐隐约约散发出的、一丝丝极其微弱却无法错辨的……
灼热。
以及那灼热深处,压抑着的、近乎兴奋的疯狂战意。
像黑暗中缓缓睁开的赤红眼睛。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越来越浓的灰绿色雾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厉寒星。
果然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