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绿色的雾贴着地皮爬,甜丝丝的腐烂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吸一口,肺管子发紧。视线压到十几丈,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绿影。神识探出去像撞进浆糊,滞涩,还隐隐刺痛。
泥鳞兽噗嗤噗嗤踩着烂泥,背上没人说话。
洛清晚左手虚按剑柄,目光扫过两侧扭曲的枯树和浑浊水洼。耳朵竖着。
“啊——!”
侧后方短促惨叫。一个落在队尾的散修疯了似的拍打小腿。巴掌大、碧绿长脓包的蛙死死咬在腿肚子上。
“毒箭蛙!”
散修伸手去扯,蛙“噗”一声爆开,溅出大股腥臭绿液。
嗤嗤作响,白烟冒起。皮肉变黑溃烂,露出骨头。恶臭弥漫。
三五个呼吸,人不动了,烂肉骨架缓缓沉进泥浆。
队伍死寂。
“都他妈看什么!”前面黑煞帮汉子回头骂,“跟紧了!落单就这下场!”
众人默默往中间挤了挤。
洛清晚没动。她看见了,蛙是从一丛挂着水珠的阔叶草后面弹出来的。那散修踩到了附近的软泥。
她记下草的样子。
又走了一个时辰。
干瘦老头走着走着,脚下硬泥突然塌了,变成泛泡的流沙泥潭。半声喊,人被黑泥吞没,气泡都没冒。
恐慌像雾,渗进骨头缝。
“清心草!那边!”左侧年轻散修压低声音叫,手指向十几步外土坡。
几株淡银色细叶草,在灰绿雾里闪着微光。
年轻散修和两个同伴对视,脱离队伍摸过去。
右侧三个散修也动了,更快。
两边在土坡前撞上。
“我们先看到的!”
“放屁!老子先到!”
话不投机。刀光剑影亮起,闷哼怒骂搅成一团。为了几株草,六人厮杀,泥水飞溅。
队伍停了。
黑煞帮的人冷眼看着,有几个嘴角扯出看好戏的弧度。独眼管事骑在最前面,头都没回。
洛清晚目光掠过混乱,落在土坡边缘泥地。那儿有几处不自然的细微凹陷。
她没提醒。
厮杀很快有结果。疤脸汉子这边实力稍强,砍翻对方一人,逼退两个,抢到三株清心草。他自己胳膊挨了一刀,血直流。
年轻散修那边,一人倒地不起,胸口血窟窿。剩下两个拖伤退回队伍,看疤脸汉子的眼神像要生吃人。
疤脸汉子顾不上包扎,扯片草叶塞嘴里嚼,脸上松快些,把剩下的草小心收好。他带两个同伴趾高气扬往回走,想挤回队伍靠前位置。
刚走到一半。
脚下泥地猛地向下塌陷!
七八条黑褐色、带黏液的触须从泥里钻出,闪电般缠住三人脚踝,狠狠向下拽。
“什么东西——!”
惊呼戛然而止。
泥浆翻滚,瞬间吞没三人。只有疤脸汉子最后挥刀砍断一条触须,断须在泥面扭动几下,也沉了。
土坡上,剩下两株清心草静静立着,银光微闪。
没人再敢过去。
剩下的散修脸色比雾还难看。看彼此的眼神充满警惕猜忌,身体却不由自主靠得更近。
洛清晚垂下眼。
那土坡边缘的凹陷,是喜食腐肉、潜伏泥下的“沼蜮”透气孔。清心草气味或浓烈血腥,很容易引它们上来。
黑煞帮的人肯定知道。他们没说。
队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继续走。雾似乎更浓了,湿冷往骨头里钻。怪异嘶叫或游弋声从浓雾深处传来,引得众人紧张。
地势起伏,出现被腐蚀得奇形怪状的黑色岩石。
领头的黑煞帮小头目,脸上有刀疤的壮汉,示意队伍稍停。他眯眼看了看前方怪石嶙峋、雾气格外浓重的区域,啐了一口:“都打起精神!这石头堆里邪性,跟紧了,别乱……”
话没说完。
身侧布满孔洞的巨石缝隙里,粗大黑影猛地弹射而出!
快得只剩残影。
黑影张开布满细密倒齿、腥臭扑鼻的巨口,一口咬住小头目上半身!
咔嚓骨裂声,半声短促到极点的惨叫。
黑影缩回石缝,连人一起消失在浓雾深处。
只剩泥地上几道深深拖痕,和迅速被泥水稀释的暗红。
死寂。
然后炸开。
“蟒!是腐骨鳞蟒!”有人尖声怪叫。
浓雾剧烈翻腾,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无数粗粝鳞片在岩石泥地上摩擦游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结阵!防御!”独眼管事厉喝响起,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晚了。
早就被死亡和猜忌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散修们,哪还顾得上阵型。不知谁先喊“跑啊!”,人群顿时像炸窝蚂蚁,四散惊逃。有人慌不择路冲进雾里,立刻传来惨叫和毛骨悚然的吞咽声。有人往泥鳞兽肚子底下钻,被受惊妖兽一脚踩中,骨裂声清晰。
黑煞帮的人勉强聚拢,背靠背结成圆阵,各色护身法器光芒亮起,但每人脸上都写满惊惧。
洛清晚在黑影窜出的瞬间就动了。
她没有向后跑,也没冲黑煞帮圆阵。足尖在泥鳞兽背上一点,身如轻烟掠向侧方三四丈高、顶部平坦的黑色岩石。人在半空,戮星剑已悄然出鞘。
她落在岩顶,单膝微屈稳住身形。剑尖斜指下方,目光冰冷扫视浓雾中若隐若现的粗长黑影。
一条,两条,三条……至少五六条水桶粗细、布满灰黑鳞片、头生独角的巨蟒,正从不同石缝和雾团中探出半身,冰冷竖瞳锁定下方混乱人群。
就在这时。
她眼角余光瞥见,队伍最后方,那个一直披着破烂斗篷、不紧不慢跟着的身影,动了。
厉寒星。
他没有惊慌躲避,也没试图结阵自保。
他猛地扯掉身上斗篷,露出一头乱糟糟赤发和那道狰狞疤。暗红破旧皮甲下肌肉贲张。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造型狰狞、刃口暗红的阔刃长刀。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这疯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发出一声兴奋到扭曲的、压抑低吼,整个人像团燃烧的陨石,主动朝着腐骨鳞蟒最密集、雾气最浓的深处——
冲了过去。
刀光,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