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刀光炸开的瞬间,洛清晚看清了。
不是一条。
雾气里,至少七八条水桶粗的灰黑影子同时动了。鳞片刮过岩石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刺耳。它们从不同方向扑出来,血盆大口张开,喷出的毒液带着股刺鼻的酸腐味儿,落在泥地上“嗤嗤”冒白烟。
黑煞帮的圆阵首当其冲。
“顶住!”独眼管事吼得嗓子劈了,手里一面铜盾法器光芒暴涨,硬接了一记蟒尾抽击。闷响。他整个人向后滑了半步,脸色一白。
其他人就没这本事了。
一个散修躲闪不及,被毒液喷中右臂。皮肉立刻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白骨。他惨叫还没出口,另一条鳞蟒已经缠上来,猛地收紧。骨骼碎裂的脆响混在惨叫里,格外清楚。
乱了。
彻底乱了。
散修们各自为战,有人胡乱扔出火球符,有人转身就跑。火球砸在鳞蟒身上,只留下一片焦黑,反倒激怒了妖兽。蟒尾横扫,两个逃得慢的散修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岩石上,没声了。
洛清晚没动。
她站在岩顶,目光冷得像结了冰。右手握剑,剑尖低垂。左手指间扣了三枚铁蒺藜,边缘磨得发亮。
一条鳞蟒发现了高处的人影,粗长身躯猛地弓起,朝岩石弹射过来。血口大张,腥风扑面。
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迎着那张开的巨口,整个人向前一倾,戮星剑自下而上斜撩。剑光极淡,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冷冽的弧。
噗。
剑尖精准地刺入鳞蟒下颌与脖颈交接的软鳞缝隙,深入半尺。手腕一拧,一绞。
鳞蟒吃痛,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啸,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剧烈扭动,毒液乱喷。洛清晚早已借力后翻,轻飘飘落回岩顶边缘。剑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缓缓滑落。
她没看那条翻滚坠落的鳞蟒,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才是真正的疯子场。
厉寒星根本不在乎毒液,不在乎撕咬。暗红色战刀在他手里抡成了一团燃烧的风暴。刀身上腾起的火焰不是寻常的亮红色,而是种接近淤血的暗红,带着股焦糊的腥气。
一条鳞蟒缠上他的腰,张开大口咬向他肩膀。
他咧嘴笑了。
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硬生生抠进鳞蟒上颚。右手战刀顺势劈下,从蟒头中间斩进去。暗红火焰顺着伤口往里钻,鳞蟒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鸣,整个脑袋从内部炸开。
血肉碎骨溅了他一身一脸。
他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沫,赤红的眼睛更亮了。
“痛快!”
吼声里带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反手一刀,又将另一条试图偷袭的鳞蟒拦腰斩断。断面焦黑,没有血喷出来,像是被瞬间烧熟了。
战斗方式完全不同。
洛清晚每一剑都挑最省力、最致命的地方下手,力求用最小代价换最大杀伤。厉寒星却像头不知疲倦的凶兽,用最狂暴的力量碾过去,浪费,但有效。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左肩被毒液腐蚀了一片,皮肉翻卷。后背挨了一记尾抽,铠甲凹下去一块。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反而越伤越疯。战刀挥舞的轨迹越来越狂野,暗红火焰几乎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又一条鳞蟒从侧面扑向黑煞帮圆阵。
独眼管事刚挡开正面攻击,来不及回防。眼看那血盆大口就要咬中阵型边缘一个年轻帮众——
嗤。
一道极细的剑光,从岩顶射来。
精准地钉进鳞蟒右眼。剑尖穿透眼球,直贯入脑。鳞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然后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独眼管事猛地扭头,看向岩顶。
洛清晚已经收回手。指间铁蒺藜少了一枚。她没看独眼管事,目光落在厉寒星那边。
疯子正把战刀从一条鳞蟒七寸处拔出来,带出一蓬滚烫的血。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可脸上笑容扭曲得吓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经倒了四五条鳞蟒尸体。有的被斩首,有的被开膛,还有的浑身焦黑,死状各异。
雾气里的攻势,明显缓了。
剩下的两三条鳞蟒盘踞在远处石缝间,竖瞳冰冷地扫视战场,嘶嘶吐信,却没有再扑上来。
它们怕了。
怕那个杀红眼的疯子,也怕岩顶上那个出手必见血的剑修。
厉寒星拄着战刀,环顾四周。他身上的血有自己的,更多是鳞蟒的。暗红火焰渐渐熄灭,露出刀身上狰狞的锯齿状刃口。
他忽然抬头,赤红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直直钉在洛清晚脸上。
咧嘴。
露出两排沾着血丝的牙。
“喂,使剑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杀得……太干净了,不过瘾!”
岩顶上,洛清晚握剑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没说话。
目光落在厉寒星那柄战刀上。刀身暗红,刃口锯齿参差,靠近刀镡的地方,刻着一个极模糊的、被血垢覆盖的印记。
像是某种兽头。
独眼管事脸色变了变。
他认出来了。这疯子,这刀,这打法……坠星城斗场里偶尔会出现这么一号人物,赤发疤脸,打起架来不要命,自称厉寒星。据说跟玄天宗有血仇,见着带宗门标记的就发疯。
可这疯子怎么会混进队伍里?
独眼管事后背有点发凉。他悄悄打了个手势,黑煞帮剩下的人慢慢聚拢,下意识地和厉寒星拉开了距离。
幸存的散修更不敢靠近。
还活着的,连黑煞帮带散修,只剩十一二个。地上躺着五六具尸体,有的残缺不全。更多的,是鳞蟒的残躯,横七竖八,血流得到处都是,混进泥沼里,泛起暗红色的泡沫。
雾气,不知何时淡了些。
能看清周围十几丈了。怪石嶙峋,石缝里还藏着没散尽的绿雾。空气里的甜腥味更重了,闻着让人头晕。
厉寒星喘匀了气,把战刀往肩上一扛。他盯着洛清晚,赤红的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挑衅的光。
“你那把剑,”他舔了舔嘴角,“有点意思。”
洛清晚终于开口。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杀完了。”
三个字。意思是,鳞蟒退了,该继续走了。
厉寒星愣了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对,对!杀完了!”他笑得肩膀直抖,“没劲,真没劲!这些长虫太不经砍!”
独眼管事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这位……厉道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多谢援手。不知厉道友为何……”
“顺路。”厉寒星打断他,目光还黏在洛清晚身上,“听说这破沼泽里有乐子,就来了。没想到,乐子不多,倒是有把好剑。”
他顿了顿,笑容咧得更开。
“喂,使剑的。下次有架打,记得叫我。你杀你的,我杀我的——看谁先杀光。”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可独眼管事听懂了。这疯子盯上那女剑修了。不是仇,不是怨,纯粹是……见猎心喜。
洛清晚从岩顶跃下。
落地无声。剑已归鞘。她看都没看厉寒星,径直走向独眼管事。
“走不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独眼管事喉结动了动。他扫一眼满地尸体,又瞥一眼扛着刀、似笑非笑的厉寒星。
这队伍,没法带了。
可星髓乳还没找到。回去没法交代。
他咬了咬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