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独眼管事停在一片长满暗紫色苔藓的烂泥地边。
队伍死气沉沉。腐骨鳞蟒的血腥气还黏在鼻子里,混着沼泽那股甜腥烂泥味儿。活下来的散修只剩十二三个,个个脸色发青,紧攥着破烂法器。
厉寒星扛着刀走在最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洛清晚走在队伍中段,右手虚搭剑柄。左肩旧伤被之前撞击扯得隐隐作痛,剑核那道裂痕也在持续散发细微灼烧感。她没理会。
独眼管事蹲下身,手掌按泥,嘴里念念有词。
几息之后,泥地中央无声塌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阴冷湿气混着浓郁星辰气息,猛地喷涌出来。
“地脉星髓乳!”
“就在下面!”
独眼管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裂隙下面是个天然溶洞,星髓乳就在洞里。我先下,你们跟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厉寒星和洛清晚,“下面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准。各自小心。”
说完,他率先跳了下去。
散修们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对宝物的渴望,一个接一个跟着往下跳。
洛清晚走到洞口边,往下望了一眼。
深不见底。岩壁上长满了会发光的淡蓝色苔藓,像星子一样缀在黑暗里。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爬上来,带着陈年岩石和矿物的味道。
她纵身跃入。
下降的过程比预想中长。
岩壁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修士们各显神通,有的用飞爪勾住凸起的石头,有的用匕首插进岩缝。厉寒星最简单,战刀往岩壁上一插,借力下坠一段,拔刀再插,速度快得惊人。
洛清晚只用剑。
剑尖精准地点在发光苔藓之间的微小凸起上,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处,身形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向下飘落。
越往下,星辰气息越浓。
还夹杂着别的。
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类修士的气息,混杂在精纯的星力之中。
洛清晚眼神微凝。
下降了至少三百丈,脚下终于传来踩到实地的触感。微弱的光从前方传来,伴随着隐约的说话声。
她落地,无声。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在岩壁发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暗光。洞中央,有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小潭,潭水是乳白色的,正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馨香和精纯得近乎粘稠的星辰之力。
地脉星髓乳。
但潭边,并不空荡。
十来个穿着统一褐色皮甲、胸口绣着狼头标记的修士,正围在潭边忙碌。他们在地上刻画着复杂的阵纹,几面小旗已经插在了潭水周围。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面容阴鸷,修为赫然是星核中期。
黑煞帮的人陆续落地。
双方打了个照面。
空气瞬间凝固。
独眼管事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
独臂老者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牙。
“哟,我当是谁呢。”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黑煞帮的杂鱼,鼻子倒是挺灵。”
他目光扫过黑煞帮这边狼狈的散修,尤其在洛清晚和厉寒星身上多停了一瞬,最后落回独眼管事脸上。
“可惜,来晚了。”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潭边的阵法,“这潭星髓乳,我们铁狼会看上了。识相的,现在就滚。”
黑煞帮这边,散修们顿时骚动起来。
“铁狼会?”
“妈的,消息怎么漏的?”
“白跑一趟?”
独眼管事腮帮子咬得死紧。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被对头截胡。眼下自己这边人心惶惶,战力折损,对方以逸待劳,还有阵法辅助……
硬拼,胜算不大。
可就这么退走?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洛清晚和厉寒星。那女剑修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潭水,仿佛眼前的争执与她无关。而那红发疯子,正用刀尖无聊地刮着地上的石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赤红的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指望不上。
独眼管事心一横,上前一步。
“狼老七,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他声音发干,“这地方是我们黑煞帮先探到的。你带人在这儿布阵,不合规矩吧?”
“规矩?”狼老七嗤笑一声,独臂指了指天,“在这蚀骨沼泽底下,老子就是规矩!少他妈废话,再不走,就别走了!”
铁狼会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亮出兵刃。气氛剑拔弩张。
洛清晚的视线,却越过了对峙的双方。
她看着那潭乳白色的星髓乳。潭面平静,但在那精纯星力荡漾的波纹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搅动。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水流。
更像是活物在阴影里舒展身体。
与此同时,溶洞深处,那些通往更黑暗未知处的几条巨大甬道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一开始很零星,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石头。
然后,声音密集起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像潮水。
“狼老七你他妈别欺人太甚!”黑煞帮一个脾气暴躁的散修忍不住吼道。
“就是!拼了!”
狼老七冷笑,独臂抬起,正要下令。
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猛地变成了轰鸣!
从几条最大的甬道口,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出!
那不是水。
是虫子。拳头大小,甲壳黝黑发亮,反射着岩壁苔藓的微光。口器开合,发出密集的“咔嚓”声,锋利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们汇聚成一片移动的黑色地毯,速度奇快,目标明确——直奔那潭散发着诱人星力的地脉星髓乳,以及潭边所有散发着“能量”的活物!
“噬金甲虫!”有人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这东西单体不算强,但数量恐怖,甲壳坚硬,口器能啃穿护体罡气和低阶法器!
对峙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结阵!快结阵!”狼老七脸色大变,厉声吼道。铁狼会的人慌忙聚拢,激活尚未完全布置好的阵法,一层淡黄色的光幕勉强升起。
黑煞帮这边更乱。散修们尖叫着四散,有的往岩壁上爬,有的想往来的洞口跑,互相推搡踩踏。
“哈哈哈!来了!大的来了!”
厉寒星狂笑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红光。他非但不退,反而拖着战刀,主动冲向虫潮最密集的正面!
暗红色的火焰刀罡席卷而出,瞬间将数十只噬金甲虫烧成焦炭。
但更多的甲虫立刻填补了空缺,前赴后继,无穷无尽。它们爬上光幕,疯狂啃噬,淡黄色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不少甲虫绕过光幕和厉寒星,扑向混乱的黑煞帮散修。
惨叫响起。
一个散修的护体罡气只支撑了两息就被咬穿,紧接着是皮肉、骨头。他倒在地上,瞬间被黑色淹没,只剩下一具迅速消失的白骨。
洛清晚动了。
剑光如冷月乍现。
扑向她的七八只甲虫在半空被精准地剖成两半,墨绿色的汁液溅开。她脚步不停,剑光织成一片细密的网,所有靠近她三尺之内的甲虫都被绞碎。她没有像厉寒星那样冲进虫海,而是边战边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溶洞。
星髓乳近在咫尺,但现在去取,立刻会成为所有甲虫和在场修士的靶子。
独眼管事和狼老七都在声嘶力竭地指挥手下抵挡,但效果甚微。虫潮太多了,而且似乎杀之不尽。
洛清晚的视线再次落回那潭乳白色的液体。
在混乱的厮杀、闪烁的罡气、甲虫黑色的浪潮映衬下,那潭水显得格外静谧。
甚至……过于静谧了。
潭水中央,那原本微微荡漾的波纹,不知何时平息了。
但在潭底那片被星髓乳光芒映亮的阴影边缘,有什么东西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缓缓地,蠕动着。
向潭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