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小队在西侧乱石坡掀起的厮杀愈演愈烈,震天的喊杀牢牢攫住契丹骑兵大半的注意力。旷野东侧,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阿桃一矮身子,领着两名斥候队员钻进粮车与土坡之间的阴影。周遭漫卷的黄沙扑过来,把几人的身形淡淡晕开,恰好替他们遮掩住大半轮廓,远处敌骑很难分辨乱石之后的人影。
她腰间牢牢别着三管用油布裹紧的火折子,胳膊底下还卷着一大捆浸透油脂的粗麻布,那是点燃烽燧狼烟的引火之物。山风卷着砂粒打在脸上,刺得面皮阵阵发疼,阿桃半眯起眼,压低身子,目光死死盯住半里外那座夯土筑起的废弃烽燧。烽燧立在山坳高地顶端,土台残破,台顶堆积着早年遗留的干柴、狼粪,在昏黄天光下化作一道灰黑剪影。天边的暮色正在一点点往下沉,天光愈发昏暗,留给他们登台点火的时辰已经不多。
“记住,脚步放轻,专挑乱石、荒草遮蔽的地方走,不要踏上开阔黄土,蹄印脚印一眼便会被敌骑望见。” 阿桃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对身侧两人叮嘱,“一旦遇敌,不必顾我,你们尽力阻截,能拖延一刻便是一刻。”
两名队员都是久经巡哨的老手,齐齐微微颔首,一手按住腰间短刀,弓着腰跟在阿桃身后。三人不跑不冲,半伏着躯体,一块块巨石、一丛丛枯黄野草当作掩护,一寸一寸向着山坳高处挪动。脚下碎石被靴子碾过,每一块石子都要先轻轻试探,确认不会滚落发出响动,才敢落脚。其中一名斥候还会时不时俯身扫一眼身后地面,避开松软浮土,免得留下清晰脚印,暴露撤退来路。
旷野中央,契丹骑兵的呼喝、兵刃碰撞的脆响源源不断飘过来,恰好可以掩盖一部分脚步声。可越是靠近山坳口,阿桃的心便提得越高。她清楚,契丹人绝不会完全放任东侧毫无防备,必定布下流动巡逻骑,只要稍有一点疏漏,三人便会陷入绝境。
荒草的硬刺刮破阿桃的袖口,在小臂划开数道细密血口,鲜血慢慢渗出来,黏住粗布衣袖,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放在耳朵与双眼之上,耳尖微微颤动,捕捉周遭每一丝异样声响,视线扫过前方每一处树丛、岩缝,提防潜藏的敌兵。她的手掌攥得很紧,怀里火折子的油布外壳被手心汗水浸得潮软,她只能隔片刻便悄悄用拇指按一按,防止油布松脱。
走出百余步,左侧矮灌木丛忽然传来 “咔嚓” 一声细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动静。
阿桃猛地抬手,做出止步的手势,三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
不远处,三骑契丹巡逻骑兵正沿着山坳底边缓缓巡弋。骑卒身披简易皮甲,腰间弯刀斜挂,骑在马背上,目光来回扫视整片山坡。战马蹄铁叩击石块,发出断断续续 “哒哒” 的声响,正朝着阿桃三人藏身的方向慢慢靠近。马鼻喷出一团团白蒙蒙的热气,在微凉的晚风之中转瞬消散,骑卒手中的皮鞭随意搭在鞍桥,时不时抬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荒草。
那一瞬间,阿桃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身旁一名队员手掌已经握住刀柄,指节绷得惨白,只待阿桃一声令下便要扑出去搏杀。阿桃却飞快摇头,眼神严厉,示意万万不可冲动。一旦在此处动手,兵刃交击之声必将传遍四野,不但点火无望,连圆阵之中的商队也会提前招来更多敌骑。
三人借着一块巨大风化岩石的遮挡,一点点往岩石内侧更深的缝隙缩去。岩缝狭窄,阿桃半边肩膀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石壁,尘土与碎石屑顺着崖壁掉落,落在她的脖颈里,又痒又刺,她咬紧牙关,连脖颈都不敢扭动半分。
三骑契丹巡骑离得越来越近,马鼻喷出的白蒙蒙粗气隐约可闻。骑卒的视线扫过身前的荒草乱石,马蹄距离这块掩护他们的巨石不过二十几步。其中一名契丹兵抬手,马鞭指向这片山坡,嘴里吐出几句生硬胡语,似乎在叮嘱同伴仔细搜查。
阿桃垂着眼,余光死死盯着那三双踏在碎石地上的马蹄,掌心沁满冷汗,裹着火折子的油布都被手心潮气浸得发潮。只要战马再往前走上数步,绕到巨石侧面,三人便会彻底暴露。后背肌肉绷得紧紧的,整个人贴在粗粝冰冷的石壁上,碎石碎屑不断从崖壁滑落,落在脖颈,刺得皮肤一阵阵发痒,她连脖颈都不敢微微扭动半分。
万幸,领头的巡骑只是随意眺望片刻,西侧乱石坡那边爆发的剧烈厮杀终究牵扯住他们的心神。听闻那边传来更大一阵喊杀,领头骑卒吆喝一声,拨转马头,三骑人马沿着山坳底边,朝着西侧主战场疾驰而去。
马蹄声由近渐远,隆隆地消散在风里。
阿桃依旧没有立刻动身,又屏息静候数息,确认巡逻骑确实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抬手悄悄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指尖沾了满手尘土,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走,抓紧时辰。”
她再次压低身子,继续向着烽燧高台潜行。
越靠近高地,地势抬升,乱石更多,行进越发艰难。地上到处是断裂的老树根,稍不留意便会绊倒。方才躲过巡逻骑的短暂耽搁,已经耗去不少时辰,圆阵那边传来的箭矢破空声依旧不绝于耳,每一阵声响,都仿佛在提醒她阵中的同伴正在流血牺牲。山风掠过山坳,卷来阵阵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那股气味自西侧战场飘来,沉沉压在鼻尖。
转过一道土坎,前方平地豁然展开,废弃烽燧的夯土台已经近在咫尺。可就在这时,斜前方的矮树丛又响起了战马鼻息之声 —— 还有两骑契丹步哨,就守在烽燧土台的台阶之下!他们并没有随大队奔赴西侧战场,专门留下来看守这处高地,防备有人登台举烽求援。两匹战马闲散地踏动蹄子,低头啃食地上枯黄野草,两名步哨按刀而立,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山道,半点不曾松懈。
两名队员对视一眼,其中个子较高的那名队员,用气音对阿桃说道:“姑娘,我与王二留下来把他们引开,你抓住空隙冲上烽台点火。我们二人在此断后,尽量缠住敌骑。”
不等阿桃答话,二人便交换一个眼神,压低身形,向着侧面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飞快窜出。石块被刻意踢得滚落,发出哗哗的响动,故意制造出有人逃窜的假象。脚下荒草被身体压折,沙沙的声响恰好盖过部分奔跑动静,二人手中短刀已然出鞘,寒光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台下那两名契丹步哨果然中计,厉声喝喊,催马便朝着响动传来的方向冲杀过去。
“快走!” 远处传来那名队员短促的低喝。
机会稍纵即逝。阿桃不再有半分迟疑,胳膊底下夹紧那捆浸油麻布,腰侧火折子随着跑动轻轻磕碰腰腹,她俯低身子,踩着凹凸不平的黄土,全力朝着烽燧台阶狂奔。
阿桃不再犹豫,腰身一拧,从掩体之后直冲而出,脚下踩着坑洼不平的黄土碎石,向着烽燧夯土台阶狂奔。风在耳边呼啸,耳边可以听见远处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那是两名断后的队员已经和契丹步哨厮杀到一处。
她拼尽全身力气冲上层层残破土阶,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棱角尖利的石头上,钻心的剧痛顺着膝盖直冲上来,她踉跄了一下,手掌在土台上狠狠一撑,指甲磨破流血,硬是没有倒下,咬紧牙关继续向上攀登。
台顶之上,一堆堆积已久的干柴、枯黄蒿草混杂狼粪堆在中央。阿桃抖着手,解开腰间油布,掏出火折子。指尖因为一路紧张潜行不停颤抖,连划了两下,火星都一闪而灭,始终没能引燃引火的麻布。
山下,方才被引走的契丹步哨,已经斩杀了断后的一名队员,另一名队员也身受重伤,眼看便要撑不住。敌骑已经察觉上当,调转马头,疯了一般朝着烽燧高台奔回,马蹄声越来越近。
阿桃心底急如火焚,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发抖的手腕,第三次用力摩擦火石。
“嗤 ——”
一点明亮的火苗终于窜起,舔上浸透油脂的粗麻布。油布遇火迅速燃起明亮的火焰,阿桃立刻将熊熊燃烧的麻布扔进柴草堆。
干柴遇火,瞬间腾起大片火光,滚滚黑色浓烟顺着旷野大风扶摇直上,一股接着一股,直冲黄昏的天幕。
黑色烟柱冲破山坳林木的遮挡,高高耸立,在整片黑风口的旷野之上,远远便可望见。
可山下那两骑契丹骑兵已经冲到烽燧台阶之下,战马嘶鸣,骑手拔出弯刀,踩着土阶,向着台顶的阿桃冲杀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