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老码头紧紧包裹。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从远处吹来，吹得岸边废弃的铁皮屋嗡嗡作响，像是某种巨型生物在黑暗中呼吸。
林野站在一块生锈的系缆桩旁，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张德发留下的、关乎父亲死亡真相的文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但他还是来了。
码头的废弃仓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地带，监控摄像头早在三年前就被人为破坏了，警察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巡逻。
张德发约他一个人来。这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林野低头看了看手表——八点零五分。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弹簧刀，刀刃冰凉，透过布料传来阵阵寒意。
他在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如果对方设了埋伏，如果对方根本不打算说实话，如果……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中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步子。林野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逐渐清晰。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还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张德发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仿佛不是来见一个可能杀死他的人，而是来给老主顾送早餐。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勇气，”张德发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一个人就敢来。”
“你到底是谁？”林野的声音很冷，手里的文件攥得更紧了。
张德发笑了：“我就是一个卖豆浆的。但同时，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你是守夜人。”
“不错。”张德发点点头，“我是守夜人的成员。但我不是首脑——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首脑。”
林野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井水，平静得可怕，仿佛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监视我爸？”
“不仅监视。”张德发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还执行了任务。你爸调查的那起案件，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那些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所以……”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是我动的手。”张德发摇头，“但我在现场。我看着他们把他推下去。那个雨夜，他甚至还在喊着你的名字。”
林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起来。他想过无数种父亲死亡的方式，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父亲在坠楼的那一刻，还在喊着他的名字。
“你们……”他的声音发抖，“你们这些畜生！”
“愤怒是正常的。”张德发并没有后退，“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愤怒。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你想知道真相，我告诉你真相，这才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吗？”
林野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冲动——冲动只会坏了大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既然你是守夜人，既然你参与了我爸的死，为什么现在又要背叛组织？”
张德发沉默了片刻，端起那碗豆浆喝了一口。热气在夜色中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因为我也受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过了二十年。每天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生怕哪天醒来就再也见不到太阳。我收集了组织所有的犯罪证据，包括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真正大佬。我想赎罪，哪怕只能赎一点点。”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帮助。”他说，“首脑的真实身份，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记住，真相往往就在眼前，只是你不愿去看。”
林野接过纸条，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张德发已经转身走向河岸。
“你去哪里？”林野下意识地问。
“去该去的地方。”张德发头也不回，“二十年的债，总要还的。”
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张德发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他走到河边，停顿了一秒，然后纵身跃入水中。
“等等！”林野冲了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河水吞没了那个身影，只留下一阵轻微的扑通声，然后恢复平静。
林野站在河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他不知道张德发是真心悔改还是金蝉脱壳，但他知道——这张纸条上的答案，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天玺大厦，九十九层。”
天玺大厦。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九十九层的高度足以俯视整个城区。林野没想到，守夜人的首脑竟然藏在那里，就在所有人不远处的头顶上。
张德发死了。这个曾经参与杀害父亲的男人，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临死前给出的线索，是救赎还是陷阱？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栋大厦他再熟悉不过——三年前，他就是在那里被安保人员从后门扔出去的，当时他还在做调查记者，揭露某开发商的豆腐渣工程。
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成了被调查的对象，而调查的目标就在那栋楼里。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离开河边。夜色依旧浓重，但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要闯一闯。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也为了所有被守夜人毁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