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台顶的浓烟滚滚冲天，黑色烟柱被旷野狂风撕扯成散乱絮状，直直冲上黄昏的天幕。山坳下那两骑契丹骑兵踩着土阶疯了一般向上冲杀，弯刀的寒光在烟火之间忽明忽灭。圆阵之中，商队众人望见那道冲天狼烟，压抑在心底的求生之火骤然燃起，阵内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可欢呼还未散开，对面契丹骑阵的攻势便陡然狂暴数倍。滚滚黑烟裹挟着柴草与狼粪的焦糊气味，顺着西风飘向圆阵，不少人仰起脖颈，死死盯着那道烟柱，指尖不自觉攥紧手中兵器。
那名契丹黑甲统领眼见烽烟燃起，知道河东藩镇的巡哨用不了多久便会循着烟迹赶来，心中再无半分拖延的念头。他勒住胯下乌色战马，在骑阵正中来回奔驰，手中长鞭狠狠抽打，嘴里吐出一连串急促粗暴的胡语，催促麾下骑卒不计损耗，要在援军抵达之前撕碎粮车圆阵。鞭梢破空噼啪作响，狠狠抽在战马脊背，受惊的战马刨动四蹄，扬起大片滚烫的黄土。
阵阵号角呜呜吹响，契丹骑兵放弃了悠游的绕阵骑射，重新整肃队形，一波又一波朝着粮车环形壁垒猛扑。飞蝗般的箭雨铺天盖地泼洒过来，“笃笃” 之声不绝于耳，箭镞深深扎进粮袋，谷糠混着尘土四下飞扬。圆阵内侧，护粮队员们被这骤然暴涨的攻势压得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张郎中带着学徒往来奔走，手上的绷带换了一卷又一卷，鲜血浸透脚下的黄土。伤员痛闷的闷哼混杂号角声此起彼伏，学徒跪在泥地里，双手飞快撕扯布帛，手上早已沾满暗红血渍。
老谷立在沈穗身侧，眉头拧成一团，目光死死盯住敌阵中央那名来回驰骋的黑甲统领。那人身披重札皮甲，头盔之上一束黑色兽尾高高竖起，身旁十数名亲骑紧紧护卫，每逢骑兵冲锋，便由他扬鞭号令，整支契丹百人队进退攻守，全凭此人调度。老谷手中酒葫芦被攥得紧紧的，外壳沾了一层薄土，此刻他全然无心饮酒，全部心神都押在远处那员敌将身上。
“那黑甲的便是敌阵主官。” 老谷抬手指向远处，声音压得极低，混杂在呼啸的风声里，“只要将此人除掉，番骑群龙无首，攻势必会大乱，咱们便能多撑片刻熬到救兵。”
沈穗顺着老谷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旷野之上距离遥远，风沙迷眼，普通士卒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唯独那束迎风飘摇的黑色兽尾十分惹眼。对方四周亲骑环绕，盾牌层层遮挡，寻常弓弩手很难寻得破绽。狂风卷动兽尾来回甩动，时不时被飞扬黄沙遮蔽一瞬，沈穗微微眯起双眼，竭力分辨盾牌缝隙之后敌将的身形。
沈穗微微颔首，侧身吩咐身旁亲兵：“把那副强角大弓取来。”
亲兵闻言，连忙猫着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张沉甸甸的大黄角弓回来，弓身是牛筋与硬角复合打造，是商队出征之前老谷特意备下的破甲重弓，寻常士卒双臂之力都难以拉满。箭囊之中，装着数支镔铁破甲长箭，箭簇粗重锋利，专为穿透皮甲札叶所制。亲兵弓着腰把弓递上来，胳膊被弓身坠得微微下沉，箭囊的牛皮绳磨得他掌心发红，沉甸甸的分量一望便知非同寻常。
周遭厮杀喊杀震天，沈穗退到两辆紧紧靠在一起的粮车夹缝之间，这里既可以避开迎面飞来的流矢，又能隔着粮袋缝隙看清敌阵。她卸下肩头粗布外袍，双手接过这张分量十足的角弓，指尖抚过紧绷的牛筋弓弦。往日在晋安栈闲暇之时，她也曾习练射艺，只是这般阵前狙杀敌将，却是头一回。粮袋被流矢刺出不少破口，细碎谷糠顺着孔洞簌簌往下落，落在脚边，被穿隙而过的山风卷得四处飘散。
沈穗心里清楚，自己平日只在栈院射过静止草靶，从未在狂风旷野狙杀过披甲驰马的活人。这张角弓力道远超她平日练习的木弓，能不能射准，大半要看天意。她胸口起伏数次，强迫自己把纷乱心绪压下去，死死盯住那一处转瞬即逝的缝隙。她脚下踩着散落的箭杆与碎石，脚掌稳稳扎根在黄土之中，竭力稳住摇晃的身子，不让旷野的阵风扰动身形。
风势不定，旷野的大风忽左忽右卷动黄沙，要在这般距离、这般风况之下命中目标，谈何容易。
沈穗半侧过身子，左脚向前稳稳踏出一步，扎住下盘，左手托住弓臂，右手三指扣住箭尾羽翎，缓缓向后引弦。弓弦一点点被拉开，牛角弓身被压出一道饱满的弧，双臂肌肉绷起，肩头旧日劳作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风沙吹乱她鬓边的发丝，几缕灰发贴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晃动的敌骑人潮，牢牢锁死那顶缀着黑兽尾的头盔。指腹死死扣住箭羽，弓弦勒出浅浅的红痕，每向后拉开一分，臂膀便传来一阵酸胀的拉扯感。
身旁老谷凝神观察风向，低声报出：“风偏右半分，目标会略往左侧偏移。”
沈穗指尖微微调整箭位，视线穿透滚滚飞扬的尘土，努力从往来奔驰的骑卒缝隙里，捕捉那黑甲统领的身形。契丹骑兵一波冲锋刚刚退下，那统领正策马扬鞭，厉声呵斥败退回来的骑卒，身旁护卫的盾牌被手下士卒冲撞，短暂错开了半尺空隙。那些亲骑一心戒备圆阵方向，全然没料到冷箭会自这片粮车夹缝当中射来。
就是这一瞬！
沈穗屏住呼吸，胸腔内气息尽数收敛，腕指骤然松开。
“嗡 ——！”
弓弦剧烈震颤，镔铁长箭离弦而出，箭尾白羽被狂风吹得剧烈抖动，拖着一道淡淡的黑影，划破昏黄的旷野，径直向着数百步之外的敌阵正中飞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旷野上依旧战马嘶鸣，兵刃碰撞不绝，没有人留意到这支悄然飞出的冷箭。那名黑甲统领还在挥舞长鞭，怒骂麾下骑卒作战不利，丝毫没有察觉死亡已经奔袭而至。长鞭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鞭梢还在空中兀自震颤，他脖颈侧方完全暴露出来。
“噗嗤！”
铁镞避开了身前亲骑的盾牌缝隙，不偏不倚，斜斜扎进统领肩颈与头盔衔接的甲叶缝隙之间。破甲长箭力道强横，大半箭身没入皮肉。暗红的鲜血顺着箭杆飞速涌出来，瞬间浸透外层的黑札皮甲，顺着甲片的缝隙一滴滴坠落在马背之上。
那黑甲统领浑身猛地一僵，手中长鞭 “哐当” 脱手坠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望向自己肩头冒出的一截白色箭羽，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闷响。庞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再也坐不住，重重向着侧面摔落，“咚” 的一声砸在黄土地面，扬起一大片尘土。身下干燥黄土被躯体砸得凹陷，溅起的沙土混着喷溅而出的血珠四下散开。
周遭的契丹亲骑骤然大乱，纷纷翻身下马围拢到统领的躯体旁边。有人伸手去探鼻息，片刻之后猛地抬头，脸上写满惊惶，嘴里发出惊恐的呼喊，呼喊声顺着风传向四方。几名亲骑手足无措地围着尸体打转，战马焦躁地刨踏着地面，不住打响鼻。
正在往来冲杀的契丹骑兵望见主将落马身死，冲锋的势头骤然一顿。号令戛然而止，原本井然有序的骑阵，如同被抽走梁柱的屋舍，瞬间出现大片混乱。一部分骑卒还在向着粮车圆阵冲杀，另一部分却已经勒住战马，探头望向阵中主将落马之处，进退之间茫然无措。马嘶与人声搅成一团，部分骑卒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
圆阵之内，护粮队员也看清了远处敌阵的变故，压抑已久的吼声轰然爆发。
“敌酋死了！”
“番骑乱了！”
队员们士气大振，弓弩手抓住时机，纷纷全力放箭，朝着陷入混乱的契丹骑阵倾泻箭雨，不少来不及调转战马的契丹骑卒接连中箭摔落马下。盾牌后的伤兵也撑着身子探出头，望着敌阵乱象，疲惫的脸上透出一丝亮色。
老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低声道：“成了。可番骑人数依旧占优，只是乱了阵脚，还远未溃败，万万不可大意。”
沈穗缓缓垂下手臂，脱力一般将大黄角弓交到亲兵手中。拉满重弓耗去她大半气力，双臂微微发抖，掌心被弓弦勒出一道通红的深痕。她抬眼望向东侧山坳，那道滚滚狼烟依旧高高升腾，心中默默祈祷，盼望河东藩镇的巡哨能够快些循着烽烟赶来。
可短暂的混乱仅仅持续片刻。契丹队伍之中，一名副小校厉声呼喝，接管指挥，挥舞弯刀逼迫近处骑卒重新整队。失去主将的契丹人心中狂躁，非但没有退走，反而被死亡激起凶性，嗷嗷狂叫，准备发起更加疯狂的决死冲锋，想要在藩镇援兵抵达之前，把这股杀死自家统领的商队彻底碾碎。
旷野之上，战马的嘶鸣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