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知行冲进病房时,手里平板电脑差点甩飞。
“匹配上了!”
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发现新大陆的亢奋。
沈檀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明了些。陆时晏站在窗边,闻言转过身。
“什么匹配上了?”他问。
“井里的次声波信号,还有井壁附着物的光谱分析——”顾知行把平板递过去,手指戳着屏幕上一堆曲线和色谱图,“和哑山那次,沈檀……沈小姐引发环境异常时,我们外围仪器捕捉到的残留波动,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相关性。”
他喘了口气。
“虽然波形不完全一样,频率也有差异,但几个关键峰值的出现规律、衰减模式,还有那种……那种‘扰动’的数学特征,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陆时晏接过平板。
屏幕上曲线交错,他看不懂全部,但顾知行标出的红色高亮区域刺眼。
“什么意思?”他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个模糊的猜测,但需要专业人士说出来。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
“意思是,有人在尝试复现那种‘扰动’。”他语速飞快,“不是模仿样子,是在试图复制其物理层面的‘效应’。井里的装置,可能是个……接收器,或者发生器。它在尝试捕捉、记录,甚至模拟那种特定的环境波动。”
他顿了顿,看向沈檀。
“沈小姐,你在哑山那次,具体做了什么?”
沈檀沉默了几秒。
“跳了一段傩舞。”她说。
“傩舞……”顾知行喃喃,手指无意识在空中划拉,像在模拟数据流,“舞蹈动作、声音频率、特定仪式道具……这些都可能成为引发特定波动的‘钥匙’。如果陈砚知能通过仪器分析出‘钥匙’的结构,哪怕只是近似……”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陆时晏脑子里嗡一声。
他想起沈檀说过的话——傩舞不是术法,是尺子。舞者用身体丈量天地规矩,找到该在的位置,然后站上去。
现在,有人想用仪器和算法,去反向工程这把“尺子”。
甚至想批量生产。
“他疯了吗?”陆时晏听见自己声音发干。
“不。”沈檀开口。
她声音很轻,但病房里瞬间安静。
“他不是疯。”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他是想‘理解’。然后‘掌握’。”
她转过脸,看向陆时晏。
“爷爷说过,最麻烦的对手,不是力气比你大的,是比你更懂你力气从哪儿来、哪儿容易断的。”
陆时晏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陈砚知真的能通过科技手段,破解甚至模拟传承技艺引发的“效应”……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需要苦修几十年,不需要遵守那些苛刻的禁忌和代价,就能制造出类似的效果。
或者更糟。
他能找到传承体系的漏洞,针对性破坏。
就像用一根钢针,去撬榫卯结构的受力点。
“必须阻止他。”陆时晏说,声音斩钉截铁。
顾知行还在盯着数据,眼神狂热又困惑。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那种波动,按照现有物理模型,根本不应该由人体动作引发……除非有我们还没发现的耦合机制……”
“顾工。”陆时晏打断他。
顾知行抬头。
“这份分析报告,还有所有原始数据,加密备份。”陆时晏说,“除了我,暂时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专项组。”
顾知行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可能是重大发现——”
“也可能是催命符。”陆时晏声音沉下去,“陈砚知在盯着。如果他发现我们已经察觉他在‘复制’,你猜他会怎么做?”
顾知行脸色变了变。
“……灭口。或者毁掉数据。”
“对。”陆时晏点头,“所以,保密。等我的指令。”
顾知行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重重点头。
他抱着平板离开,脚步匆匆。
病房里又剩下两个人。
陆时晏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张拓片。
背面两道平行竖线,依旧沉默。
“你划这个,是什么意思?”他问。
沈檀看了一眼。
“量距。”她说,“两道线之间,是‘该有的’距离。但现在,这个距离被篡改了。”
她停顿一下。
“陈砚知在做的,就是篡改‘距离’。他想用他的尺子,重新量天量地。”
陆时晏捏紧拓片。
纸边硌手。
“我马上回局里。”他说,“写报告,申请扩大调查权限,调用更多资源。不能再让他这么搞下去。”
沈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的报告,上面会信吗?”
陆时晏动作一顿。
“我会把顾知行的数据摘要附上。”他说,“虽然不能全说,但至少……能证明有异常技术活动。”
“不够。”沈檀摇头,“他们需要的是‘犯罪事实’,是‘直接威胁’。现在这些,最多算‘疑似科研越界’。”
她看着陆时晏。
“而且,你会提到我吗?”
陆时晏沉默。
会。
必须提。
没有沈檀的线索,这一切根本串不起来。但提了,就意味着要把她正式拖进官方视野,甚至可能成为“重点观察对象”。
两难。
“我有分寸。”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沈檀不再问。
她躺回去,闭上眼。
右手食指又开始摩挲指腹。
一下,又一下。
陆时晏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沈檀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陈砚知要的不是传承本身。
他要的是传承背后的“原理”,是那把“尺子”的刻度。
然后,造一把他自己的尺。
用工业化的方式。
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含糊的警告。
“别动……”
可现在,不动不行了。
地底那东西在蠕动。
陈砚知的尺子,已经快量到门口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尺子在嗡鸣。
感应到了另一把尺的靠近。
扭曲的、篡改过的尺。
陆时晏回到局里,直接进了办公室。
反锁门。
打开电脑,调出所有案件材料,开始写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既要传递出危机感,又不能太过“玄乎”。要把顾知行的数据作为核心支撑,把陈砚知的行为定性为“利用未知技术手段实施犯罪和破坏”。
他引用了几起悬案里无法解释的物证异常。
提到了哑山和纺织厂区的“特殊环境扰动”。
隐晦地指出,可能存在一个松散的技术犯罪团体,在系统性地进行危险实验。
最后,他请求成立专项调查组,扩大权限,协调更多技术资源进行监测和反制。
写完后,他反复看了三遍。
删掉几句可能引起过度联想的话。
加密,发送。
收件人是老领导,还有分管刑侦的局领导。
发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上面批复,等资源到位,等一个名正言顺全面反击的机会。
他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只过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整理七处“晦气点”的调查报告,办公室门被敲响。
不是常规的敲门声。
两重一轻,节奏熟悉。
陆时晏心一凛。
“进。”
门推开。
老领导站在外面,没穿制服,一身便装。脸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又按下门锁。
咔哒一声。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领导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陆时晏。
目光沉甸甸的。
“时晏。”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跟我说实话。”
陆时晏站起来。
“领导。”
“你报告里提到的‘未知技术手段’,和沈檀,”老领导一字一顿,“到底有多大关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有,你最近这些调查,有多少是基于她的……‘感觉’?”
陆时晏后背绷直。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瞒不住,也不能瞒。
他挺直脊背,迎上老领导的目光。
“领导,关联很大。”他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没有她的线索,我们连门都摸不到。但我的调查,每一步都尽可能找到了客观物证或逻辑支撑。”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调查报告。
“七个点位,每个都有异常痕迹,有物证,有证人证言。顾工那边的数据也显示,存在无法用现有技术解释的物理扰动。”
“陈砚知的危险性,是真实存在的。”他加重语气,“而且正在升级。他从单纯的‘收集’,转向了‘研究’和‘复制’。如果让他继续下去,后果可能……超出控制。”
老领导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良久,老领导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从肺腑最底下掏出来的。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袋很普通,牛皮纸颜色。
但封口处盖着印章。
陆时晏瞥了一眼,心头猛跳。
那是更高层级的保密印章,他只在极少数场合见过。
老领导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时晏面前。
“看看这个吧。”他说。
陆时晏走过去,拿起文件袋。
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
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纸上记录了一些零散信息:某个民间“兴趣团体”的成员名单片段,几起未公开的文物盗窃案关联分析,还有几处疑似“非法实验”地点的卫星监控摘要。
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信息很碎,像拼图缺了大半。
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
“陈砚知”是其中一个。
“环境异常波动”是另一个。
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批注。
“疑似尝试构建非标准‘测量体系’,目的不明,风险等级:高。建议持续观察,谨慎介入。”
批注日期是三个月前。
陆时晏抬起头。
“领导,这……”
“关于陈砚知,或者说,他可能隶属的那个松散‘兴趣团体’,”老领导缓缓说,“我们知道的,可能比你以为的……多一点。”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沉。
“也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