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的车七点半准时停到医院侧门。
沈檀已经等在门口。深灰色外套,黑裤子,头发扎得利落。脸色还是白,但站得笔直。
他下车打量她一眼。
“能行?”
“嗯。”
没废话,拉开车门。副驾坐了个寸头年轻人,回头朝沈檀点点头。
“小赵。”陆时晏简短道,“自己人。”
车子汇入早高峰。陆时晏递来豆浆包子。
“计划是这样。”他声音压低,“以补充勘察名义进山,手续走完了。队伍四人,都信得过。你取东西,我们警戒。记录里只写‘协助民俗顾问复查点位’。”
沈檀咬了口包子。
“陈砚知那边?”
“哑山封控,外围有人。”陆时晏看着前方,“他短期内不敢明着来。暗桩不好说。”
车子拐上市郊路。远处山峦青灰。
哑山就在那里沉默着。
小赵盯着探测器屏幕。
“电磁环境正常,未发现异常信号。”
“保持监测。”
一小时后,车在岔路停下。另一辆越野车等着,旁边站两个便装男人。
陆时晏过去说了几句。高壮的那个分发背包。
沈檀接过,掂了掂。水,干粮,急救包。
“从这边上。”陆时晏指林子小道,“路不好走,但隐蔽。上次撤离路线之一。”
他看向沈檀。
“跟得上?”
沈檀甩上背包。
“带路。”
陆时晏打头走进林子。
小道荒草丛生。脚下腐殖土松软,树根虬结。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味。
走了半小时,林子密了,光线暗下来。
太安静。
沈檀放慢脚步。没有鸟叫,虫鸣稀拉。风过树梢,叶子簌簌响,声音干巴巴的。
陆时晏抬手。队伍停下。
“不对劲。”小赵低声说,探测器屏幕波形几乎平直,“生物信号弱得离谱。”
陆时晏看向沈檀。
她蹲身抓起把土。黑的,有点粘。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死气。”她松开手,“地脉没缓过来。上次伤太深。”
“有危险?”
“活物待久了不舒服。尽快取东西离开。”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二十分钟,前方出现片开阔坡地。坡地上方岩壁下,有个凹陷被藤蔓半遮着。
到了。
陆时晏示意队员散开警戒。小赵和精瘦队员占两侧制高点,高壮队员守来路。他自己靠近洞口,没进去。
沈檀走到洞口前。
藤蔓有被拨动过的痕迹,很轻微。她蹲下,目光扫过地面岩壁。
岩壁底部生着青苔,墨绿色。但靠近洞口右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浅,边缘不自然。
她伸手按了按。
触感硬,底下石头比别处光滑。
“被动过。”沈檀收回手,“有人来过,很小心。这里被蹭过,可能是衣服或工具。”
陆时晏眼神一凛。
“什么时候?”
“苔藓恢复程度,至少十天以上。可能我们撤离后不久。”
“陈砚知的人?”
“可能。”沈檀顿了顿,“但没碰尺。”
她拨开藤蔓,弯腰钻进洞口。
洞里浅,不到三米深。光线勉强透入。那把黑檀木尺斜插在洞底岩缝里。
尺身比记忆中更暗沉。那道裂痕从中间蜿蜒到末端,边缘泛着暗淡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沈檀走到尺前,停下。
没立刻拔。
洞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上一次握这把尺,还是在哑山深处面对“哭笑之根”。尺身崩裂的震颤,仿佛还在掌心。
她吸了口气,很慢。
伸手握住尺身中段。
冰凉。沁入骨头的寒意,但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
紧接着,一股细微的、冰线般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体内。不是攻击,像沉寂太久的记忆找到了接收端口。
沈檀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破碎画面——
七个“晦气点”的位置在意识中亮起。但位置有极其细微的偏移。
不是误差。
是调整。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离开这段时间里,悄悄拨动了这些点。挪动距离很小,可能只有几米,甚至不到一米。
可就是这点挪动,让七个点之间的“气”流动了起来。
极淡的、灰色的“气”,像七缕快要散掉的烟,从每个点袅袅升起,在城市上空某个看不见的高度缓慢汇聚。
流向同一个方向。
沈檀的“视线”追着那缕汇聚的气流。
它没有流向七个点中的任何一个,也没有指向哑山。它穿过高楼缝隙,掠过公园树梢,最终指向城市中心偏东的一片区域。
民国建筑群。青砖灰瓦,梧桐掩映。
气流的汇聚点模糊落在那片区域靠中间的位置。
具体哪栋楼看不清,但区域轮廓有印象。
琅嬛别苑。
沈檀猛地睁开眼睛。
掌心尺身震动已停,冰凉气息退去。裂痕光泽收敛了一些,但未愈合。
她用力将尺从岩缝中拔出。
尺身离开岩缝的瞬间,洞里沉滞空气松动了一下。洞外传来短促鸟鸣,很快消失。
沈檀握着尺走出洞口。
陆时晏立刻看过来,目光先扫过尺,然后落在她脸上。
“怎么样?”
沈檀走到他面前,将尺小心收进布包侧袋。指尖在尺身上停留一瞬。
“锁眼可能不在‘野外’。”她抬起眼,“在‘人堆’里。”
陆时晏眉头拧起。
“什么意思?”
“七个点的‘气’在流动汇聚。汇聚点不在任何一个点上,也不在哑山。在城里,老城区民国建筑区。”
“具体位置?”
“感知模糊,但气流指向……琅嬛别苑附近。”
陆时晏愣住了。
表情出现一瞬间空白。
“琅嬛别苑?”他重复一遍,语气诧异,“你确定?”
“气流指向那里。具体是不是会所里面,不清楚。但范围就在那片。”
陆时晏沉默几秒,按了按太阳穴。
“麻烦了。”他吐出口气,“琅嬛别苑是顶尖私人文化会所,会员制,背景很深。老板谢怀瑾,人脉通天。那地方,正常走程序想进去看一眼都难。”
他看向沈檀,眼神复杂。
“陈砚知如果把‘锁眼’设在那里,要么他和谢怀瑾有勾结,要么……他利用了那地方的某种特殊性,连谢怀瑾自己都可能被蒙在鼓里。”
沈檀没说话。
想起陈砚知温文尔雅的脸,不疾不徐的语调,摆弄“藏品”时眼里纯粹的好奇。
那样一个人,把最终关键放在权贵云集、守卫森严的私人会所附近?
听起来荒谬。
但细想,很符合他的作风。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显眼的人堆里,反而最容易藏住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先下山。”陆时晏恢复冷静,朝队员打手势,“这里不宜久留。回去再从长计议。”
一行人循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快。
下山路上,那股沉闷死气依然萦绕。但沈檀握着布包里的尺,指尖能感觉到尺身一丝微弱的、稳定的凉意。
像冰镇在躁动的火边。
回到停车处,两辆车迅速驶离。陆时晏和沈檀坐回后座。
一路上陆时晏都在打电话。声音压低,语速快。沈檀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档案”、“权限”、“谢怀瑾”。
挂了电话,陆时晏靠回座椅,闭眼揉眉心。
“琅嬛别苑的初步资料让人去调了。”他睁开眼,“但那种级别的地方,能公开查到的有限。会员名单、内部布局……都是高度保密。”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陈砚知真和那里有关联,我们任何针对性调查都可能打草惊蛇。”
沈檀摩挲布包侧袋。
“七个点的‘气’还在流动汇聚。锁眼没完成前,气流是散的,指向模糊。但如果锁眼真在琅嬛别苑附近,并且开始‘运转’……”
她没说完。
陆时晏明白。一旦锁眼开始吸纳那些由痛苦喂养的“晦气”,天知道会催生出什么。而那东西会被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旁边。
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更确切的指向。”陆时晏说,“光靠‘气流汇聚’不够。必须有更具体的证据,或者……能让我们合理进入那片区域调查的理由。”
他看向沈檀。
“你的尺还能给出更多信息吗?”
沈檀摇头。
“尺只是‘尺’。它丈量出‘气’的流向,但不会告诉你门牌号。”她停顿一下,“不过,既然锁眼可能在‘人堆’里,或许……可以从‘人’身上找线索。”
“人?”
“陈砚知选那里,不会只是因为地方隐蔽。”沈檀说,“那种地方,必然有他需要的东西。可能是某种‘势’,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件他早就放在那里的‘藏品’。”
陆时晏眼神一凝。
想起老领导给的保密档案里,关于“拾遗会”收集“异常”器物的记录。
如果琅嬛别苑里,恰好有某件他们早就盯上、甚至已经得手的东西呢?
车子驶入市区,喧嚣扑面而来。仿佛哑山那片死寂林子,只是另一个世界短暂的错觉。
陆时晏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脸色微变。
“怎么了?”沈檀问。
陆时晏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一条简短信息,发自没有存储的号码。
“陆副支队,关于琅嬛别苑,或许我们可以聊聊。下午三点,南山茶舍,静候。”
没有署名。
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正好是他们离开哑山,车子驶上市区公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