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盯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疙瘩。
琅嬛别苑的公开资料干净得像漂白过。会员推荐制,活动不公开,所有者是海外壳公司。他试着查近期沙龙记录,只找到几条模糊的新闻稿。
“宋代器物鉴赏”、“古典音乐雅集”。
全是空话。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灯开得惨白。
沈檀坐在对面沙发上,布包搁在膝头。她没看电脑,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里。
“七个点的‘气’还在往那边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锁眼如果真在别苑附近,现在应该已经‘活’了。”
陆时晏转头看她。
“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吗?”
沈檀摇头。
“尺只能指方向。”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进了人堆,气就杂了。除非……”
她没说完。
陆时晏懂。除非亲自去一趟。
但怎么去?
没有搜查令,没有明确报案,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到。那种地方,门口保安都比普通派出所民警难对付。
他想起老领导给的“有限试点”权限。
试点。
意思就是,可以悄悄查,但不能明着来。查到了算功劳,查砸了背锅。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一行字:“明日下午三点,南山茶舍竹韵包厢,聊聊琅嬛的事。”
陆时晏盯着那行字,没立刻回。
“谁?”沈檀问。
“不知道。”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约我明天见面。”
沈檀扫了一眼。
“别去。”她说得干脆。
陆时晏苦笑。
“不去,这条线就断了。”他收起手机,“现在所有线索都指着琅嬛,但咱们连门都摸不着。有人递梯子,好歹看看是往哪儿架的。”
沈檀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去。”
“不行。”陆时晏语气硬起来,“对方约的是我,情况不明。你不能露面。”
“我在外面等。”
“沈檀。”陆时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哑山的事还没过去。陈砚知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查他。你现在露面,等于把靶子竖起来。”
沈檀抬起眼看他。
目光很静。
“那你呢?”她问,“你一个人去,就不是靶子?”
陆时晏噎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在车里等。”他终于让步,“保持通话。有任何不对,立刻联系队里。”
沈檀点了点头。
***
南山茶舍藏在半山腰的竹林里。
陆时晏把车停在山脚,看向副驾的沈檀。
“在车里等。”他语气不容商量,“锁好门。有任何不对,打小赵电话。”
沈檀“嗯”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微型耳塞。
陆时晏推门下车,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茶舍很静,白墙灰瓦隐在竹林里,只听见风声和竹叶沙沙响。
他推开竹韵包厢的木门。
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灰色针织衫,无框眼镜。茶桌上壶嘴正冒热气。
“陆副支队。”男人起身,笑容温和,“请坐。”
陆时晏没坐,先扫了眼包厢。十平米左右,简单茶桌圈椅,窗户对着后山。没监控。
“我姓周。”男人自己坐下,斟了杯茶推过来,“在谢先生手下做事。”
谢怀瑾。
陆时晏拉开椅子坐下,没碰那杯茶。
“周先生想聊什么?”
周姓男人笑了笑。
“陆副支队最近在查的事,碰巧涉及琅嬛别苑。”他抿了口茶,“谢先生不喜欢麻烦。所以让我来问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例行调查。”
“是吗?”男人放下杯子,“如果只是例行公事,别苑欢迎配合——走正式手续就行。但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陆副支队的目标,是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可以提供信息。”
陆时晏后背微微绷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要找的那个人,陈砚知,在别苑有个长期包间。他每周办沙龙,展示藏品。其中有一面唐代海兽葡萄镜,巴掌大,边缘有裂。”
镜子。
陆时晏想起沈檀画过的图案。
“那镜子有问题?”
“负责打扫的服务员病倒了两个。”男人说,“低烧,噩梦,说听到怪声。其中一个病倒前抱怨,陈先生包间的镜子……会动。”
耳塞里传来沈檀平稳的呼吸声。
陆时晏面色不变。
“谢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处理?”
“没证据。”男人摊手,“陈砚知是知名学者,沙龙合法合规。谢先生开门做生意,没理由拒绝客人。”
他话锋一转。
“但谢先生不喜欢他。所以,如果警方能合法合规地把这人请走,别苑会配合。”男人看着陆时晏,“前提是,不能影响别苑声誉。”
话说得很明白。
借刀杀人。
陆时晏摩挲了下左手腕表。
“镜子照片有吗?”
“我可以想办法。”男人迟疑道,“但陈砚知的活动记录涉及隐私,需要请示。”
“可以。”陆时晏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
男人也站起来,递过一张名片。
“有消息打这个号码。”
陆时晏接过,转身离开。
下山路上,耳塞里传来沈檀的声音。
“他在说谎。”
“哪部分?”
“全部。”沈檀语气平静,“提到服务员病倒时,他没有真担忧。镜子描述太具体,不像转述,像背稿。”
陆时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你觉得是陷阱?”
“不一定。”沈檀看着窗外,“也可能是谢怀瑾想借你的手除人,自己撇干净。信息半真半假,让你去碰。”
车子汇入车流。
陆时晏没说话。他知道沈檀说得对,但镜子这条线,他不能放。
回到市区,他把车停在僻静处,重新调出琅嬛别苑的资料。
还是那堵铜墙铁壁。
会员名单里没有陈砚知,但有三个名字和“拾遗会”档案重合。会所股权穿透到海外就断了,再查需要更高权限。
僵局。
他盯着屏幕,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沈柠打来的。
陆时晏接通,按下免提。
“陆队长。”沈柠声音有些犹豫,“有件事……今天退房的客人闲聊,说他上周去了琅嬛别苑的沙龙。”
陆时晏瞬间坐直。
“主题是‘宋代器物中的精神寄托’。”沈柠继续说,“沙龙主人姓陈,展示了私人收藏。其中有一面巴掌大的裂边唐镜,客人觉得有意思,偷偷拍了照。”
她顿了顿。
“照片模糊,但我好像看到镜子背面刻着小图案……有点像小檀画过的,那种扭在一起的树枝锁链。”
陆时晏血液往头上涌。
“照片发我。客人能联系吗?”
“照片马上发。”沈柠说,“客人已经离市了,但留了名片,说对民俗艺术感兴趣可以找他。”
电话挂断。
几秒后,手机收到两张图。
第一张是模糊的镜子照片,圆形轮廓,边缘裂痕。第二张是名片翻拍。
简洁的白卡,只有名字、一个境外加密邮箱,和一行小字:
“独立民俗艺术研究者,梁。”
陆时晏放大图片。
邮箱后缀是陌生的加密服务商。
陆时晏放大图片,盯着那个“梁”字。
他抬起头。
沈檀正看着名片,眼神有些沉。
“梁?”她轻声重复。
“你认识?”
沈檀摇头。
“但爷爷的旧笔记里提过。”她抬起眼,“早年间,有一支专门‘量罪’的传承。他们用的尺,叫‘梁木尺’。”
她顿了顿。
“后来那支的人,好像都改姓了‘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