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像。”沈檀把手机递回去,“得让顾知行处理。”
陆时晏点头拨号。
电话接通,背景是仪器嗡鸣。“顾工,有张照片需要增强。”他语速快,“可能涉及那个符号。现在发你。”
挂断转发。
车内安静了几秒。
手机震。顾知行回复极快,处理过的图片跳出来。
陆时晏点开。
模糊暗影被算法拉出轮廓——扭曲枝干,锁链状纹路。和黑色薄片上的“束缚之树”重叠度超过八成。
他吸了口气。
“陈砚知。”
沈檀看着图,没动。
“联系那个客人。”她说,“问问沙龙细节。”
“沈柠说人离市了。”
“远程问。”沈檀语气平淡,“用你名义,说调查文物走私。半真半假,容易信。”
陆时晏看她一眼。
“你倒是会想。”
“不然硬闯?”
陆时晏没接话,转头联系沈柠。要来电话,设计师姓赵,四十出头,对民俗艺术有兴趣。
拨过去,开了免提。
“赵先生您好,市局刑侦支队陆时晏。”他语气正式,“想了解上周琅嬛别苑的沙龙。”
对面愣了下。
“警察?我没做什么啊。”
“别紧张,例行问询。”陆时晏放缓,“我们接到线索,怀疑可能涉及非法文物交易。请您回忆下情况。”
沉默几秒。
“我就是去听听讲座,看看藏品。”设计师声音谨慎,“交易真没看见。”
“沙龙主人姓陈?”
“对,陈先生。很有学问。”语气放松了些,“那天主题是宋代器物精神寄托,他展示七八件私藏,讲得头头是道。”
“具体有哪些?”
“建窑茶盏,玉琮,还有面裂边唐镜。”设计师顿了顿,“镜子挺特别,巴掌大,裂痕自然。陈先生说裂痕是岁月‘纹身’,比完好的更有味道。”
陆时晏和沈檀对视。
“镜子背面有图案吗?”
“好像有,太小没看清。”设计师回忆,“陈先生没让传看,就放展台上。气氛挺好,聊器物和人心共鸣。”
“共鸣?”
“对。陈先生有个观点我印象深。”声音多了点兴致,“他说真正收藏不是占有器物,是理解并‘再现’器物诞生时那缕‘神韵’。每件古物都封存一段‘时光的呼吸’,收藏家要把那口气‘接’过来,让它重新活过来。”
沈檀眼神一凝。
陆时晏追问:“他还说了什么?”
“别的记不清了,主要聊这些玄妙东西。”设计师想了想,“对了,沙龙里还有个年轻女士,姓闻,常客。她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感觉比陈先生还懂行。”
闻?
沈檀手指微紧。
又问了几个细节,设计师能提供的有限。挂断后,车内沉默。
“不是‘再现’。”沈檀突然开口。
陆时晏看向她。
“他在‘抽取’。”声音很轻,“还有‘嫁接’。那面镜子……不是普通藏品。”
“什么意思?”
“载体。或者中转站。”沈檀说,“把别处的东西,通过镜子‘接’过来,再‘放’出去。”
她顿了顿。
“我想进去看看。”
陆时晏眉头皱起。
“硬闯不可能。”沈檀补了一句,“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弄到邀请函。或者会员资格。”
陆时晏差点气笑。
“你知道琅嬛别苑审核多严吗?我们这种身份,门都摸不着。”
“不一定需要正式会员。”沈檀摇头,“如果沙龙主题合适,也许可以‘有潜力的年轻手艺人’身份被引荐。”
她看向腿边布包。
黑檀木尺露出一截,裂痕在光里泛暗沉光泽。
“他们不是对‘古物神韵’感兴趣吗?”沈檀说,“这把尺,够不够老?够不够特别?”
陆时晏愣住。
盯着尺,又看她平静的脸。
“你疯了?”声音压低,“送上门!陈砚知正愁找不到你,你自己带着尺子往他眼前凑?”
“裂尺在我手里,只是把尺。”沈檀语气没变,“在他们眼里,可能是不错‘藏品’。但我想看看,那位‘陈先生’,看到这把尺,特别是尺上裂痕时,会是什么反应。”
她顿了顿。
“而且,我需要近距离感觉,那里是不是真的‘锁眼’。”
“太危险。”陆时晏斩钉截铁,“不行。”
“你有更好办法?”
陆时晏噎住。
他没有。
琅嬛别苑像包天鹅绒的堡垒,常规手段撬不开。周先生那条线半真半假,风险太大。唯一突破口就是镜子和沙龙。
可让沈檀去……
他手指叩方向盘,越叩越快。
“就算要去,也得有计划。”陆时晏最终开口,语气硬邦邦,“身份怎么伪造?背景怎么编?尺子怎么解释?万一被识破,怎么脱身?”
沈檀听出松口。
“身份不难。”她说,“爷爷教过老木匠活儿,榫卯、雕刻、古法上漆,我都懂点。可以说偏远地方来的,家传手艺,找识货人。”
“年轻了点。”
“二十出头手艺人,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沈檀说,“反而容易让人好奇。”
陆时晏沉默。
脑子里飞快推演。伪造身份需要全套材料——假身份证、学历证明、作品照片。技术科能做,但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怎么把沈檀“推”到琅嬛别苑视线里。
“那个设计师。”陆时晏突然说,“赵先生。他常去沙龙,也许可以当引荐人。”
“怎么让他引荐?”
“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妹,对民俗艺术感兴趣,手上有件家传老尺子,想请高人掌眼。”陆时晏思路渐清,“我以私人名义请他帮忙,他不会拒绝。尺子来历……”
他看向沈檀。
“祖上木匠,尺子太爷爷传的,裂了舍不得扔。”沈檀接得很快,“别的,不多说。”
陆时晏点头。
这说法留余地,也埋钩子。陈砚知如果真对“古物神韵”敏感,应该会注意到尺。
但风险依然在。
“你身体撑得住吗?”陆时晏问。
沈檀脸色还是白,眼底有淡青。之前镜语术法冲击,伤得不轻。
“撑不住也得撑。”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从储物格摸出东西扔过去。
沈檀接住。
一小盒巧克力。
“先补充能量。”陆时晏转头发动车子,“计划细节路上想。现在回市局,我找顾知行做材料,你抓紧休息。”
车子驶出医院。
沈檀拆开巧克力,掰小块放进嘴里。甜腻化开,她慢慢嚼,目光落窗外街景。
琅嬛别苑。
裂边唐镜。
姓“梁”的陌生人。
这些碎片像磁石,吸着她往那个方向去。爷爷笔记里关于“梁木尺”记载只有寥寥几行,但字里行间沉重,她记得清楚。
“量罪之尺,非功德不持,非清明不用。”
后来那支人改了姓,隐入尘烟。
现在,这姓又出现了。
巧合吗?
沈檀咽下巧克力,收起剩下的。抽出黑檀木尺,指腹轻抚裂痕。
尺身微颤。
像在回应。
陆时晏后视镜里瞥见,没说话。车子拐上市区主干道,速度提起。
下午阳光斜照,车内明暗交错。
沈檀握尺闭眼。
心里推演沙龙场景——怎么进门,怎么寒暄,怎么展示尺子,怎么观察陈砚知反应。每个细节不能出错。
还有姓闻的女士。
闻人语。
沈檀睫毛颤了颤。
如果真是她,那这场沙龙,从进门开始就是刀山火海。
但必须去。
锁眼可能就在那里。七个晦气点汇聚气流,最终指向琅嬛别苑附近。不是巧合。
陈砚知在养东西。
用痛苦养,用绝望养。裂边唐镜,也许是喂养“器皿”,也许是控制“枢纽”。
她得亲眼确认。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陆时晏停稳,转头看她。
“到了。”他说,“材料最快明天下午能好。这期间,你哪儿也别去,医院待着。”
沈檀睁眼。
“嗯。”
推门下车,布包挎肩,尺子收回。动作稳,但陆时晏看见她扶车门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伤没好。
硬撑。
陆时晏心里火又冒,压住了。锁好车快步跟上。
“顾知行在二楼实验室。”他说,“我先去通气。你……”
他顿了顿。
“量力而行。”
沈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大楼。走廊光线明亮,人来人往。沈檀低头,步子迈得稳,每一步距离几乎相同。
像用身体丈量看不见刻度。
陆时晏走她侧前半步,余光留意状态。到楼梯口停下。
“我上去找顾知行。”他说,“你去一楼休息室等。有消息我下来。”
沈檀应声。
陆时晏转身上楼。沈檀看他背影消失拐角,转身朝休息室走。
走廊尽头有窗,窗外市局后院。几棵老槐树浓荫,树下停着警车。
沈檀窗边站定。
抽出尺子,举到眼前。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像黑色闪电劈开深褐色木质纹理。
尺身很凉。
她握紧。
心里不安慢慢沉下。
该来总会来。躲不掉,就迎上去。
收起尺子,推开休息室门。里面没人,桌椅整齐。靠墙沙发坐下,布包放腿,双手交叠。
等。
时间过去。
走廊外偶尔脚步声,说话声,电话铃声。隔着门板,模糊遥远。
沈檀闭眼,呼吸放轻。
脑海里描摹“束缚之树”符号。枝干扭曲,锁链缠绕——像束缚什么,又像汲取什么。
陈砚知想“再现”神韵。
不。
他是想“抽取”神韵,然后“嫁接”到别的东西上。
那面镜子……
沈檀突然睁眼。
想起爷爷笔记里另一段话,关于“镜鉴”。古时有些传承,会用特制镜子当“中介”,把一方东西“映”到另一方。
但不是真的映照。
是转移。
如果裂边唐镜就是这种“中介”,那陈砚知在转移什么?又把东西转移到哪里?
沈檀手指无意识摩挲布包。
门外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门口。门推开,陆时晏走进来,手里拿文件夹。
“顾知行答应了。”他递文件夹,“材料明天下午齐。身份背景按你说的编,偏远县城,家传木匠,来市里找机会。”
沈檀接过翻开。
几张打印纸,写伪造身份详细设定——姓名、年龄、籍贯、教育经历、家庭背景。还有模糊老照片,拍木工工具和半成品家具。
做得挺像。
“赵先生那边也联系了。”陆时晏对面坐下,“他答应帮忙引荐,但说下次沙龙主题还没定,得等通知。”
“什么时候?”
“最快这周末,最迟下周。”陆时晏看着她,“身体能行吗?”
沈檀合文件夹。
“能。”
陆时晏盯她几秒,突然问:“尺子带进去,万一被陈砚知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更好。”沈檀说,“我就想看他什么反应。”
“太冒险。”
“冒险才有价值。”沈檀语气平静,“如果他不认得,说明尺子不够特别。如果他认得……”
她没说完。
陆时晏懂。如果陈砚知认得,尺子和“梁木尺”关联就坐实了。姓梁客人,也许不是巧合。
“还有件事。”陆时晏说,“顾知行处理照片时,发现镜背图案旁边,还有行极小刻字。”
沈檀抬眼。
“什么字?”
“看不全,只能认出前两个。”陆时晏手机调出放大图递过去,“像‘开元……’,后面模糊了。”
沈檀接手机。
图片上,符号右下角确实细微刻痕。“开元”两字勉强辨认,后面笔画杂乱,像年号又像别的。
“开元……”她低声重复。
唐玄宗年号。但镜子如果是唐镜,刻年号也正常。不正常的,是刻的位置和大小——太隐蔽,像刻意隐藏。
“我让顾知行继续处理,看能不能还原更多。”陆时晏收回手机,“但这需要时间。”
沈檀点头。
她靠回沙发背,视线落窗外。槐树影子风里轻晃,叶片翻出银白背面。
安静几分钟。
“陆时晏。”沈檀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在沙龙里出事。”她说,“别硬闯。找别的办法。”
陆时晏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沈檀转回头看他,“陈砚知的局,硬闯没用。得用别的尺子量。”
陆时晏没接话。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怒,有忧,还有压不住的无力感。
“我知道了。”最终,他只说这三个字。
沈檀不再说话。
休息室又安静下来。窗外光渐渐西斜,把两人影子拉长投墙上。
一场潜入谋划,就在这安静午后,悄无声息铺开。
而琅嬛别苑深处,裂边唐镜静静立展台上,镜面映出窗外流动的云。
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