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山老先生答应了。”
陆时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薄档案袋。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青,像是没睡够。
沈檀从沙发上坐直。
“条件?”
“我透露了案件涉及国家安全风险,但没细说。”陆时晏在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茶几上,“他认识琅嬛别苑一位资深会员,能递句话。但他要求——你不能露任何破绽。出事,他概不负责。”
沈檀点头。
陆时晏抽出几页纸推过来。
“身份编好了。秦老故友之后,家传古木匠手艺,擅长古尺修复与鉴赏。性情孤僻,手艺精。你手里有把罕见裂尺,想找懂行人看。”
沈檀快速扫过资料。
出生地、学艺经历、几件虚构作品。说辞关键点用红笔标出。
“用真名?”
“嗯。沈檀这名字不算特别,改了反而容易漏洞。”陆时晏看着她,“背景全是假的,记牢。”
沈檀把资料折好收进布包。
陆时晏又从袋底拿出个小黑盒。打开,里面两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附带一副银质耳钉。
“微型通讯器,贴后颈衣领下。耳钉是接收器兼定位。”他拿起一枚,“琅嬛别苑有信号屏蔽,但这个频段他们防不住。有效距离五百米,我和两个队员在外围三个点守着。”
他把装置推过来。
“撤退方案三套。第一,正常离开,后门接应。第二,情况有变,找借口去洗手间,从三楼应急通道下到二楼员工储物间,窗户对着小巷,我们提前清场。第三……”
他停了一下。
“如果都不行,直接触发警报。耳钉侧面凸起,按三秒,它会发高频警报同时发送求救信号。我们会用最直接方式进去。”
沈檀拿起耳钉看了看。
“最直接?”
“突击检查。”陆时晏面无表情,“消防、卫生、或者匿名举报涉黄。总有一种理由能让我们五分钟内进入会所。”
沈檀把耳钉放回盒子。
“知道了。”
陆时晏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沙龙主题定了,‘度量衡器中的哲学与工艺’。时间这周六晚上,琅嬛别苑三楼小展厅。秦老的朋友打过招呼,那边同意给你十分钟非正式展示机会。会有几位对古尺感兴趣的会员过来看。”
他顿了顿。
“陈砚知很可能在其中。”
沈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
“裂尺我带着。”
“知道。”陆时晏盯着她,“但你身体撑得住?沙龙要站要聊,至少两小时。”
“撑不住也得撑。”
语气平静。
陆时晏沉默几秒,没再劝。他看了眼手机。
“明天下午五点,车到楼下接你。今天和明天白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休息。”
他说的“这儿”是市局附近一间安全屋。老小区顶楼,安静,视野好。
沈檀点头。
陆时晏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秦老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手艺人的尺,量的是木头,也是人心。”陆时晏声音低了些,“让你别忘了,你首先是个手艺人。”
沈檀怔了怔。
“知道了。”
门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天色灰白,远处楼宇轮廓模糊。沈檀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
从布包里抽出裂尺。
尺身冰凉。裂缝在光线下清晰,像黑色闪电劈开深褐色木质纹理。她握紧,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意识下沉,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去“听”尺子的“声音”。
起初只有寂静。
然后,极细微的震颤从尺身传来。不是物理震动,是某种更深、近乎共鸣的波动。裂缝处传来隐约吸力,像在试探,又像呼唤。
它在等什么。
沈檀睁开眼,收回手。
她从衣柜里找出一块素色旧绸布,米白底子,边缘有手工锁边的痕迹,已经洗得发软。布是爷爷留下的,以前用来包刻刀。
拿起裂尺,用绸布仔细裹好。
一层,两层。布面贴合尺身,最后在中间系了个简单的活结。
包好的尺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绸布隔绝了部分感应,但那股深处的波动还在,隔着布料隐约传来,像心跳。
她走到窗边。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琅嬛别苑就在那片灯火深处。
一个隐藏在现代繁华背后的角落。
里面摆着一面会“动”的裂边唐镜,镜背刻着被覆盖的“量罪”字样。镜子旁边,很可能坐着一个穿中式立领衫、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正温和地笑着,观察每一个走进展厅的人。
沈檀握紧手里的尺。
绸布下的尺身,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在回应。
第二天傍晚,五点差十分。
陆时晏又来了,带了个纸盒。里面是套香云纱改良旗袍,浅米色斜襟短衫配深灰长裙,款式简约。另有一双软底布鞋。
“换上试试。”他说。
沈檀进卧室换好出来。衣服合身,料子垂顺,颜色素净,符合“孤僻手艺人”的设定。
陆时晏打量一眼,点头。
“行。”
他拿出张折叠的纸递过来。
“琅嬛别苑三楼展厅简图,托人凭记忆画的。记一下出口和卫生间位置。”
沈檀展开。
图纸铅笔勾勒,线条简洁。三楼展厅长方形,东侧主入口,西头小门通应急通道。卫生间在走廊中段靠右。
她看了两分钟,折好还回去。
“记住了。”
陆时晏盯着她。
“秦老那位朋友,姓周,周世襄。他明天也会去沙龙,是你‘引荐人’。但他不会主动跟你说话,除非必要。你尽量别找他。”
“明白。”
“陈砚知那边……”陆时晏顿了顿,“根据之前信息,他在沙龙里通常坐在展厅西北角,那里有组沙发,位置隐蔽。他喜欢观察,不常主动搭话。”
沈檀点头。
空气沉默下来。
陆时晏走到她面前,拿起耳钉。
“戴上。”
沈檀接过,戴上右耳。耳钉冰凉触感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陆时晏又拿起通讯器,示意她转身。
沈檀背对他。
衣领被轻轻拨开一点,后颈暴露在空气里。微凉指尖触到皮肤,把通讯器贴上去,按压固定。动作很快。
“好了。”陆时晏退开一步。
沈檀转回身,抬手摸了摸后颈。装置贴得牢,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明天进去前,他们会用仪器扫描。”陆时晏说,“但这种非金属材质,常规设备查不出来。除非用特制共振仪——琅嬛别苑不是机场,不至于。”
“嗯。”
陆时晏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小心。”
沈檀点头。
他拎起空纸盒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住。
“沈檀。”
“嗯?”
“如果明天,裂尺对镜子有反应。”他声音压得很低,“别硬撑。确认不对劲,立刻撤。”
沈檀沉默几秒。
“知道。”
门关上。
她走到床头柜前,掀开深蓝粗布。裂尺静静躺着。窗外的光斜射进来,在尺身表面投下细长影子,横过那道裂缝。
她伸手,指尖悬在尺身上方,没碰。
闭上眼睛。
那股波动还在。裂缝处传来隐约吸力,像在等待什么。
沈檀睁开眼,把包好的尺子装进深灰布质提袋。袋子款式简单,没有任何标志,像普通手艺人装工具的家伙。
检查耳钉和通讯器。
都正常。
五点整,楼下传来两声短促汽车喇叭。
沈檀拎起提袋,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人。浅米色上衣,深灰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插根素银簪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她转身出门。
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外观普通。驾驶座是个四十来岁男人,穿深蓝夹克,见沈檀下来,只点了点头。
沈檀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傍晚车流。司机开得稳,一路无言。沈檀靠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
提袋放在腿边,她能感觉到里面尺子的存在。
越靠近目的地,那股波动似乎越明显。
不是紧张。
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安静。
车穿过大半个城区,驶入一片闹中取静的区域。街道两旁高大梧桐,树后隐约能看到独栋建筑,围墙高耸。
司机在路口减速,拐进一条更安静的支路。
路尽头,一栋灰白色三层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青砖灰瓦,檐角飞翘。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灯笼挂在檐下,灯笼纸上用墨笔写了个小小的“琅”字。
车在离大门五十米左右的路边停下。
司机开口,声音低沉。
“陆队在后面那辆灰色车里。我们分散在三个点,你进去后,通讯保持开启。有任何情况,按计划来。”
沈檀点头。
她拎起提袋,推门下车。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朝那栋灰白色建筑走去。
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两团暖黄。
门廊下站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见沈檀走近,微微躬身。
“请问有预约吗?”
“沈檀。”她说,“秦望山先生引荐,来参加今晚的沙龙。”
男人拿出平板电脑快速查询,侧身让开。
“沈小姐请进。沙龙在三楼东侧展厅,会有工作人员引导。”
沈檀迈过门槛。
里面是条不长的走廊,灯光柔和,两侧墙上挂着水墨小品。空气里有淡淡檀香味,混着旧书和茶叶气息。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迎上来,微笑。
“沈小姐这边请。”
沈檀跟着她走上楼梯。
木制楼梯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三楼很快到了,女子引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挺大的展厅。
灯光设计得讲究,不亮,但足够看清每一件展品。靠墙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度量衡器:铜尺、牙尺、骨尺、青铜权、铁权……有些完好如新,有些带着明显岁月痕迹。
展厅中央几张长条桌,铺着深绿丝绒桌布。桌上散放着几件允许触摸的器物,旁边立着说明卡。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场。
大多穿着得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安静专注,偶尔传来轻微器物碰撞声。
沈檀扫了一眼。
西北角,靠窗位置,果然有组深棕色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其中背对这边的那位,穿着浅灰色中式立领衫,头发梳得整齐。
她收回视线。
引路女子轻声说:“沈小姐可以随意参观。您的展示安排在六点半,到时候我会来请您。”
“谢谢。”
女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沈檀拎着提袋,走向最近的一个展柜。柜里是几把唐代铜尺,尺身刻着精细花草纹。
她站定,目光落在尺子上。
耳朵里,通讯器传来极轻微电流声,然后恢复寂静。陆时晏那边应该已经就位。
提袋里的裂尺,此刻安静得出奇。
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