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门关上,锁舌扣紧。
沈檀把提袋放茶几上。陆时晏站在对面,只开了墙角一盏灯。昏黄光线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
“他没强留?”陆时晏问。
“没有。”沈檀坐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拇指指腹,“但他说想留下研究。”
“你拒绝了。”
“嗯。”
陆时晏走过来坐下。他没看提袋,先看她。
“脸色不好。”
“累。”
沈檀不多说,伸手取出长条木盒。盒子打开,裂尺躺在里面。
灯光下,裂纹依旧。
她手指刚碰到尺身,就顿住了。
“不对。”
陆时晏身体前倾:“什么?”
“温度。”沈檀把尺子拿起来,指尖仔细感受,“比刚才在车上明显。不是发烫,是……有东西从里面渗出来,贴着皮肤。”
她抬头。
“他碰过尺子。戴着手套,但最后靠近时,手指在裂纹上方悬停了几秒。”
陆时晏脸色沉下去。
“你确定?”
“确定。”
沈檀把尺子递过去。陆时晏没接。
“别给我。”他起身,翻出全新防静电手套戴上,又找了个证物袋,“装进来。”
尺子被封进袋子,陆时晏把它放在金属托盘上。
“我现在送去给顾知行。”他看了眼时间,“最快三小时出结果。你留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沈檀点头。
陆时晏走到门口,停下。
“你……”他回头,“自己感觉怎么样?除了累。”
沈檀沉默几秒。
“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她说,“不是眼睛看的那种。是有根线,拴在尺子上,另一头不知道攥在谁手里。”
她说得平静。
陆时晏听得后脊发凉。
“等我回来。”
他拉门出去。
***
市局技术科,深夜。
顾知行接到电话时刚做完数据比对。他推了推眼镜,听着陆时晏异常严肃的语气。
“能量残留检测?那把尺子之前扫描过,物理属性正常……”
电话里陆时晏说了句什么。
顾知行顿住。
“……好。”他声音低下去,“我明白。现在准备设备,你到了直接来三号实验室。”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那排精密仪器。
超高灵敏度磁场探测仪、次声波频谱分析仪……他一边检查设备,一边在脑子里列检测方案。
常规物理检测要做。
但陆时晏要的是“能量残留”。
顾知行想起之前检测井里的次声波残留,还有哑山的黑色薄片——那些数据至今没有合理解释。
如果这把尺子真被“动过手脚”……
他深吸口气,戴上手套。
二十分钟后,陆时晏到了。
证物袋放操作台上。顾知行隔着袋子观察裂尺,眉头慢慢皱起。
“裂纹很均匀。”他说,“不像摔的。”
“先做检测。”陆时晏没接话,“所有能做的项目全上一遍。重点是有没有非常规能量附着或者场干扰。”
顾知行点头。
检测开始。
常规物理扫描:木质密度、含水率、裂纹三维建模……
数据一条条出来。
“一切正常。”顾知行盯着屏幕,“裂纹内部没有外来物质,表面包浆自然,没有近期化学处理痕迹。木质老化程度符合预估年代。”
陆时晏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顾知行切换设备。
超高灵敏度磁场探测仪启动。探头扫过尺身,屏幕上出现平稳基线。
没有异常。
顾知行调整参数,灵敏度调到最高。
基线依旧平稳。
他抿唇,正准备切换下一个项目,眼角余光瞥见屏幕边缘一个几乎忽略不计的、周期性的微小波动。
波动幅度极小。
频率却稳定得可怕。
顾知行停下动作,把那段波动区域放大,进行频谱分析。
几秒钟后,他愣住了。
“陆队……”他声音有点干,“你看这个。”
陆时晏凑近屏幕。
频谱图上,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贴着底噪的峰线,正在以固定频率重复。峰线的频率数值,顾知行很熟悉。
“这是……”陆时晏盯着那串数字。
“和井里次声波残留的主频有谐波关系。”顾知行语速加快,“还有黑色薄片的能量波动频率……虽然波段不同,但数学上关联。”
他快速调出之前数据比对。
吻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陆时晏心脏往下沉。
“能确定是什么?”
“像一种……人工制造的稳定磁场‘壳层’。”顾知行手指敲击键盘,调出三维建模,“你看,它包裹整个尺身,尤其是裂纹区域场强稍高。但这个场太弱了,弱到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问题,用最高灵敏度扫描都可能当成环境噪声忽略。”
他顿了顿。
“而且它非常稳定。不像自然磁场会有波动,这个场……简直像焊在上面。”
陆时晏盯着屏幕上那个包裹尺身的、无形的“壳层”模型。
“能清除吗?”
顾知行摇头。
“暂时没头绪。这种场和尺子本身的材质——或者说和裂纹结构——产生了某种耦合。强行用外部磁场干扰,可能会破坏木质结构,甚至让裂纹扩大。”
他看向陆时晏。
“陆队,这东西……像是个标签。”
陆时晏没吭声。
标签。
无形的、只有特定仪器才能探测到的标签。
贴在沈檀的尺子上。
***
安全屋里,沈檀没开灯。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裂尺放在面前——陆时晏送检前,她坚持要再接触一次。此刻她闭着眼,右手掌心虚悬尺身上方,距离大约一寸。
呼吸放慢。
传承里有内视的法子,不是真看见,是感知。感知自身气血流转,感知器物“气”的流动。
她先感知自己。
经脉里那股因哑山受伤而没彻底平复的滞涩感还在,但除此之外,没有异物。
陈砚知没在她身上动手脚。
至少,没留下能被她这个层次感知到的东西。
然后她将注意力转向尺子。
裂尺很安静。
但那种“被标记”的感觉,像根冰冷针,扎在感知边缘。
她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气”探过去。
刚触碰到尺身表面,那根“针”忽然动了。
不是反击。
是共振。
她探过去的“气”,引发了无形“壳层”极其微弱的共鸣。共鸣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沈檀抓住了。
她睁开眼。
嘴角抿得更紧。
共振的反馈告诉她一件事:这个“壳层”不是死物。它像层活着的、极其敏感的膜,贴着尺子,时刻“听着”周围动静。
而刚才的共鸣,很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传回了某个地方。
她收回手。
手机在此时震动。
陆时晏发来信息:“检测有发现。马上回来。”
***
凌晨两点,陆时晏回到安全屋。
他把顾知行的检测结果和推测,原原本本告诉沈檀。
沈檀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茶几上那把裂尺,放在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肉眼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他可能不是想留下‘标记’那么简单。”她忽然说。
陆时晏看她:“什么意思?”
沈檀放下尺子。
“如果这个‘场’能和尺子本身的‘气’耦合,那他是不是……可以通过这个‘场’,反向感知尺子的状态?甚至……”
她顿了顿。
“尺子所在的大致方位?”
陆时晏瞳孔一缩。
他没立刻接话,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画面:安全屋的位置、之前几个临时据点的坐标、沈柠民宿的地址……
如果尺子成了“信标”。
那么沈檀,还有和沈檀在一起的人——
“他知道尺子在我手里。”沈檀的声音打断他思绪,“从沙龙开始,尺子就没离开过我身边。如果他的‘标签’真有定位功能,那我们这些天的行动轨迹……”
她没说完。
但陆时晏已经明白了。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工作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陆时晏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派去暗中监视“琅嬛别苑”外围的队员。
他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队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透着急促:
“陆队,目标车辆——陈砚知常用的那辆黑色轿车,刚刚离开琅嬛别苑。没有回他常去的几个点,而是上了高架,往城东方向去了。”
陆时晏和沈檀对视一眼。
“跟踪距离拉远,别跟丢,也别暴露。”陆时晏下令,“目的地能判断吗?”
队员那边传来轻微键盘敲击声。
“行车路线初步判断……”队员顿了顿,“可能通往‘七号码头’旧仓库区。那边晚上几乎没人,路灯都没几盏。”
七号码头旧仓库区。
陆时晏知道那个地方,早年废弃后一直没开发,地形复杂,监控盲区多。
他挂断电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檀看着茶几上那把裂尺,又抬眼看向陆时晏。
两人都没说话。
但彼此眼里,都映着同一个问题——
是巧合?
还是这把尺子引来的试探?
或者……根本就是个等着他们踩进去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