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还是不跟。”
陆时晏挂断电话,声音沉在喉咙里。屋里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沈檀没接话。
她从布包摸出块深灰粗布,边缘磨得起毛。又翻出两个小纸包,一红一白。朱砂粉和香灰倒在布中央,手指快速拌匀。颜色变得脏污。
裂尺放了上去。
尺身触及粉末的瞬间,沈檀指尖顿了顿。
“有用?”陆时晏问。
“聊胜于无。”她用布裹紧尺子,两头扎死,“能阻隔多少,不清楚。至少让它‘安静’点。”
她抬起头。
“他可能就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跟。”沈檀声音平得像尺面,“也可能,那里有他必须亲自处理的东西。深夜,废弃码头,没人打扰。”
陆时晏手指叩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如果是陷阱。”他开口,“我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手里有尺子的‘标签’,可能知道我们在哪。”
“如果是他必须处理的东西。”沈檀接上,“今晚可能是唯一机会。错过,线索就断。”
她顿了顿。
“我跟你们去。”
陆时晏眉头拧紧。
“你身体——”
“如果那里真有‘东西’,我能感觉到。”沈檀打断他,语气没起伏,但硬,“如果只是陷阱,有我在,或许能提前察觉不对。你们看不到的,我能。”
她看着陆时晏。
“你一个人,不行。”
这话直接,不留情面。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纺织厂地下室,想起沈檀咳着血说“锁眼不在这七个点上”。有些东西,确实只有她能触及。
风险太大。
但线索就在眼前。
他抓起车钥匙。
“你待在车上。”声音沉下来,带着命令,“非必要,不靠近仓库核心。一旦我觉得不对,立刻撤。你得听我的。”
沈檀点头。
没再多说。
陆时晏快速拨号,调的人不多,都是跟过他、嘴严的老队员。指令简短:便装,配装备,二十分钟后老地方集合,保密级别最高。
他挂了电话,看向沈檀。
“尺子,”他说,“放远点。别贴身。”
沈檀把裹好的尺子塞回布包最底层,拉紧抽绳。布包扔在沙发另一头。
夜很深了。
窗外天空蒙着暗红的雾。
二十分钟后,三辆黑色SUV汇入夜色。
陆时晏开第一辆,沈檀坐副驾。后座两个队员,一个盯监控,一个查设备。后视镜里,另外两辆车隔着距离跟着,灯都没开。
车里没人说话。
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
七号码头旧仓库区在城东边缘,早荒废了。路越来越破,路灯十盏里亮两三盏。
车开进码头区时,周围明显暗了。
废弃吊机像巨兽骨架,沉默戳在夜空里。破损集装箱胡乱堆着,车灯扫过时投下扭曲影子。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味灌进来,冷。
陆时晏降低车速。
车灯调成近光。
“陆队,”后座队员盯着屏幕,“前方三百米,右转第二个仓库门口,停着黑色轿车。车牌核对……是陈砚知那辆。”
“周围有别的车吗?”
“热成像扫描……暂时没有。仓库里有微弱热源,不止一个。人在移动。”
陆时晏打方向,车子拐进堆满废弃建材的小路,熄火停下。
后面两辆车也滑进来,隐在阴影里。
车门轻轻打开,队员鱼贯而下。夜视仪戴上,枪械检查,通讯频道确认。动作轻捷,只有衣料摩擦和器械扣合的细微声响。
陆时晏看向沈檀。
“你留……”
“我下车。”沈檀已经解开安全带,“车里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语气平静,没商量余地。
陆时晏盯了她两秒。
“跟紧我。”他最终让步,“保持距离,听指令。”
沈檀点头。
下车,海风卷过来,吹得外套贴在身上。空气里的咸湿味底下,混着一丝别的……熟悉的、不舒服的余韵。
痛苦。还有欢愉。
比纺织厂地下室那次,要浓。
她手指蜷了蜷。
陆时晏打手势,队员分散开,借着货堆和集装箱掩护,朝目标仓库摸去。他自己带一名队员,示意沈檀跟在后面三五米。
脚下是碎裂水泥块和杂草。每一步都得小心。
仓库就在前面。
老式砖混结构,墙皮剥落,露出暗红色砖。厚重铁皮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黄蒙蒙的,像蜡烛。
陈砚知的车停在门口,黑黢黢的。
陆时晏在离仓库三十米左右的生锈钢管后蹲下,举起热成像仪。
屏幕里,仓库内部几个模糊人形轮廓。至少四个。他们在移动,似乎在搬运东西,动作不快。
没有对抗迹象。
倒像是在……整理?
沈檀蹲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仓库大门上。她呼吸放轻,眉心微蹙。
不对劲。
她手按在装着尺子的布包上——即使隔着几层布和香灰朱砂,尺子传来的悸动依然清晰。持续的、细微的震颤。
但方向……
她抬起眼,看向仓库侧面。
那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层层叠叠,像铁皮迷宫。海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呜低鸣。
尺子的悸动,指向的不是仓库里面。
是那片集装箱堆。
陆时晏调整热成像仪焦距,试图看清仓库里的人在搬什么。轮廓模糊,像是箱子或桶。
他按下耳麦。
“各组汇报。”
耳麦里陆续传来回应。
“一组到位,东侧无异常。”
“二组到位,西侧通道畅通。”
“三组,后方高点监视,未发现其他人员活动。”
一切似乎正常。
太正常了。
陆时晏心头那根弦绷紧。陈砚知这种人,深夜独自跑到这种地方,就为了在仓库里搬点东西?
他看向沈檀。
却见沈檀脸色忽然变了。
她猛地抓住陆时晏小臂,手指攥得紧。
“不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尺子的‘动’……不是指向仓库里面!”
陆时晏一愣。
沈檀已经抬起头,死死盯住集装箱阴影。嘴唇抿得发白。
“它在指向那边。”她从牙缝里挤字,“那边……有更‘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呼吸窒了一下。
“而且……在‘醒’过来。”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嘎吱——!!!”
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从集装箱堆深处炸开!
像巨大铁门被强行推开,又像金属结构在扭曲撕裂。在寂静码头里,这声音传得老远,带着回音。
陆时晏浑身肌肉绷紧。
耳麦里同时传来三组队员压低的、带着惊疑的声音:
“陆队!集装箱堆后面……有情况!”
声音顿了顿。
“好像……有东西在动!体型不小!热成像显示……形状很奇怪!”
陆时晏立刻调转热成像仪,对准集装箱堆。
屏幕里,那片原本只有环境杂波的区域,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橙红色轮廓!
轮廓在缓慢移动变形。
不像人。
不像任何常见动物。
那东西“体温”很高,比环境温度高出至少十几度,在热成像里亮得刺眼。它似乎卡在集装箱缝隙里,正在挣扎,每一次动作都带起更剧烈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
“哐!哐哐!”
集装箱堆开始摇晃。
顶上有锈蚀铁皮和碎屑簌簌落下。
仓库门缝底下那点微弱的光,忽然晃了晃,熄灭了。
整个码头区,陷入更深的黑暗。
只有海风呜咽,和那持续不断的金属嘶吼。
陆时晏按住耳麦,声音冷静,语速极快。
“各组注意,目标变更。集装箱堆出现未知大型活动体。一组二组向仓库大门迂回,保持警戒。三组,继续监视,报告动向。”
他看向沈檀。
沈檀还盯着集装箱堆方向,脸色在夜色里显得苍白。她手按在布包上,指节微微凸起。
“是什么?”陆时晏问。
沈檀摇头。
“不知道。”声音有点哑,“但‘味道’很浓……痛苦,欢愉,怨恨。很多种混在一起,比地下室那个‘病灶’……浓得多。”
她忽然抬眼。
“仓库里的人在干什么?”
陆时晏将热成像仪转回仓库方向。
屏幕里,那几个人形热源移动速度明显加快了。他们聚集到仓库侧墙边——正对集装箱堆的方向。
其中一个人形热源蹲下,手在地面摸索。
然后——
“嗡……”
低沉的、仿佛无数蜜蜂同时振翅的嗡鸣,从仓库方向传来。
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隔着几十米,沈檀感到耳膜发麻。
嗡鸣响起的瞬间,集装箱堆里那东西的嘶吼和挣扎,骤然加剧!
“吼——!!!”
混合野兽咆哮、金属扭曲、无法形容尖啸的可怕声响!
整个集装箱堆剧烈摇晃,最顶上几个集装箱开始倾斜,发出嘎吱声,眼看就要塌下来!
“后退!”陆时晏低吼,一把拉住沈檀胳膊往后疾退。
队员们也迅速后撤。
刚退开不到十米——
“轰隆!!!”
巨响。
集装箱堆靠外侧一部分,终于承受不住挣扎,轰然倒塌!
锈蚀铁皮箱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断裂钢梁和碎铁四处飞溅,噼里啪啦。
尘土缓缓散去。
陆时晏举起热成像仪,看向倒塌缺口。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里,那个巨大的橙红色轮廓,部分暴露了出来。
难以形容的东西。
大体类似爬行动物粗壮躯干,但表面是一块块扭曲拼接的、带锈迹的金属板。躯干两侧伸出数条类似节肢动物的长腿,但那些“腿”是粗细不一的钢管钢筋胡乱焊接而成,末端尖锐,深深扎进地面。
最骇人的是“头”。
一团不断蠕动、变形的金属结构。依稀能看出类似颚骨形状,张开时,里面不是牙齿,而是密密麻麻、高速旋转的细小齿轮和锯片!
齿轮锯片摩擦,发出“滋滋”声,溅出细碎火星。
而“眼睛”位置——
两个深陷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不断翻滚、变幻的暗红色光芒。光芒深处,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脸轮廓,一张接一张,痛苦嘶吼,却又带着诡异的、沉醉般的笑意。
痛苦与欢愉。
沈檀之前感知到的“味道”,此刻具象成眼前这噩梦造物。
那东西下半身还卡在废墟里,但上半身已经昂起。两个暗红色“眼洞”缓缓转动,扫视周围。
然后,停在了陆时晏和沈檀藏身的方向。
“滋……嘎……”
喉部发出一串混合金属摩擦和气流嘶鸣的声响。
接着,它猛地张开那布满齿轮锯片的“嘴”。
一股暗红色的、带着浓重铁锈和腥臭气息的雾气,喷涌而出!
雾气速度极快,眨眼弥漫过来。
“闭气!后退!”陆时晏厉喝,同时一把将沈檀往后拽。
但已经晚了。
沈檀只吸进一丝那雾气,就感到强烈晕眩和恶心直冲头顶。眼前景象扭曲旋转,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尖利癫狂的笑声和哭嚎。
她腿一软。
陆时晏死死架住她,往后疾退。其他队员也纷纷后撤,但有两个离得稍近的,动作明显迟缓,眼神涣散。
“吼——!!!”
金属怪物发出满意咆哮,挣扎更剧烈了。卡住它的集装箱废墟开始松动,碎石铁皮滚落。
它要出来了。
而仓库方向,那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清晰,更持久。
嗡鸣声中,金属怪物那两团暗红色“眼洞”,光芒骤然暴涨!
它彻底挣脱束缚。
沉重的、由金属和痛苦构成的躯干,缓缓从废墟中站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