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狭小的出租屋静悄悄的。
金佑振是最先醒的那个。
他轻轻翻了个身,摸过枕边的手机扫了眼时间,随即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进卫生间。哗啦啦的流水声持续了片刻,等他擦着脸走出来时,隔壁刘飞的房门恰好也被推开。
刘飞倚在门框上,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皮微微浮肿,一看就是没睡踏实。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看见出来的金佑振,迷迷糊糊地低声道了句:“早。”
“早,昨晚睡得还好?”金佑振应声开口,语气松弛温和。
“凑合。”刘飞抬手捏了捏发酸的脖颈,反问,“你呢?”
“我也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各自接了杯温水,一左一右靠着灶台慢慢喝着。晨间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淡金色的柔光铺满地板,窗台上的绿萝沾着晨光,叶片油亮青翠,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金佑振几口喝完水,将玻璃杯轻放在台面上,侧头看向身旁的刘飞。
“你昨晚和潇逸晨打电话了?”
刘飞喝水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僵住。
“你听到了?”
“就隔一堵薄墙,挡不住声音。”金佑振语气随意,没有半分打探和窥探的意味,坦然解释,“不是刻意听,就是零星几句顺着墙传过来,刚好听见。”
刘飞耳尖倏地泛起一层浅红,他慌忙低下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心底的局促。
“……嗯,打了一通。”
“看你们现在磨合得越来越默契了。”
“也就那样。”刘飞轻声敷衍。
“他昨晚在电话里夸你了吧?”
这下刘飞的耳尖红得更透彻了,连耳缘都染了绯色。他抬眼看向金佑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无奈:“这点声音你也能听见?”
“你说话音量可不低。”金佑振的唇角悄悄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缓缓复述,“他说你拍戏的节奏感,比最开始进步太多了。”
刘飞垂着脑袋,脸颊微微发烫,嘴角却不受控地轻轻上扬。他刻意错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窗台上的绿萝,掩去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就是正常对戏磨合而已。”他小声辩解,语气软乎乎的。
金佑振静静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没有戳破这份青涩的雀跃。
“今天还去横店?”
“嗯,九点要准时对戏。”
“那你赶紧吃点东西收拾出发,别误了时辰。”
“你今天去哪?”刘飞抬头问他。
“去公司,哲华那个项目还有几处细节,需要去现场对接敲定。”
两人喝完水各自散开。金佑振回房换了日常的通勤衣物,刘飞也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随手沾了点水,把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褪去了平日的慵懒随意,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不少。
金佑振淡淡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收拾妥当后,两人一同下楼。
刘飞往小区停车场的方向走,金佑振则转身走向地铁站。
清晨的阳光温柔洒落,曾同时落在两人肩头,走到路口便各自分开,奔赴不同的方向。身后的金佑振回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捕捉到那点藏不住的愉悦,忍不住轻笑一声。
同一时间,京湘市的另一端,伊旭哲的高档公寓里,一片沉寂。
天色刚蒙蒙亮,窗帘缝隙渗进灰蓝色的薄光,天色朦胧暗沉。伊旭哲早已醒了,静静躺在床上,定定望着纯白的天花板,许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才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凌晨的京湘还未彻底苏醒,街道上车流稀疏,零星几盏路灯尚未熄灭,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寂寥又多余。远处高架上,早班地铁驶过的隐约声响,断断续续飘进静谧的房间。
他立在落地窗前,两手空空,既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倒水,就这么静静伫立着,思绪早已飘回昨夜的电影院。
昨晚,他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余光先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抬头望去,金佑振就站在不远处,身侧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正是上次饭局后见过的、他的合租室友。
金佑振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转瞬便移开,落在了身旁那人的身上。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解释。
只是开口唤了一声:“金设计师。”
语调规整、疏离,和每一次项目对接、工作沟通时别无二致,刻板又客套。
他清晰看见金佑振微微颔首,眼底的光骤然暗了几分,而后漠然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开口解释身边人的身份,没有说一句只是朋友结伴看电影,更没有半分安抚的意味。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剩沉默。他侧身,与身旁之人并肩,径直走进了放映厅。
整场电影,屏幕光影明明灭灭,流转不停,可伊旭哲一字一句、一帧一幕都未曾看进眼里。
他坐在黑暗里,反复复盘昨夜的画面,一遍遍质问自己。
为什么不肯解释?
为什么偏偏要用那样疏离的称呼?
为什么心跳乱了节奏,语气却刻意压得平淡冰冷?
他忘不掉金佑振方才的眼神。
那一眼极短,转瞬即逝,却像细针轻轻扎进心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隔阂,转瞬便尽数收敛,藏得毫无痕迹。
他当时看懂了,却刻意视而不见。
窗外的天色缓缓流转,灰蓝褪去,灰白漫开,渐渐晕开一层浅浅的暖橙。清晨的日光慢慢铺满城市,驱散了凌晨的寒凉。
伊旭哲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玻璃,指腹按压在镜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纹,转瞬又慢慢淡去。
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
“我为什么要叫他金设计师?”
“明明可以换句话的。”
“我可以问他,是不是也来看电影。”
“可以问他近况好不好。”
“可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嘴里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偏偏是这三个字。”
字字客套,句句生分,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收回指尖,垂落身侧,望着窗外逐渐透亮的天色,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又想起电影散场后的画面。
明明已经走出观影大厅,脚步却不受控地折返。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个人。
大厅人来人往,他站在转角阴影里,远远看见了金佑振的背影。
他步履从容,身侧跟着合租的室友,两人并肩朝着出口走去。
伊旭哲驻足原地,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大门,消失在雨夜湿漉漉的夜色里。
这一幕,像极了七年前的画面。
那年机场,他目送金佑振过了安检,渐行渐远。
唯一不同的是,七年前,是他迟迟不肯回头;而现在,是金佑振,决绝转身,不曾回望分毫。
伊旭哲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坐回床边。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收紧的手掌,指节绷得泛白,反复松开、攥紧,心底一片杂乱。
昨夜重逢,他脱口而出的是冰冷的工作问句:下一版图纸什么时候能交?
可他心底真正想问的,从来都不是这个。
他想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想问你和身边的人是什么关系,想解释我身边的同行之人只是普通朋友,不想让你有半点误会。
可真的对上那双眼睛,所有柔软的、真挚的、藏在心底的话,尽数堵在喉咙,一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划开两人所有的过往与温情。
他垂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我和他之间,除了工作,好像也没别的可说了。”
一句自语,低哑微弱,消散在寂静的晨光中。
他静坐了许久,直到手机闹钟准时响起,才缓缓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却压不下心底的纷乱。闭眼的瞬间,昨夜的画面依旧反复闪现——金佑振淡淡的眼神,漠然移开的目光,还有那声敷衍冷淡的应声。
他睁眼看向镜面,水汽氤氲了整张镜子。抬手抹开一层白雾,镜中映出一张毫无波澜、淡漠清冷的脸。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轻声念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金佑振。”
语调平淡无波,疏离冷静,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姓名,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片刻后,他擦干脸,换好正装,出门前往公司。
电梯缓缓下行,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安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项目工作群弹出通知,下周三天兰方会送来新一版施工图纸。
他淡淡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
电梯门缓缓合拢,跳动的数字,一格格往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