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
鸡在菜地里。
刘婆子抄起扫帚,冲出去,鸡跑了。她站在地头,扫帚往地上一戳。
“你个遭瘟的畜生!老娘种点菜你给刨了,你他娘的找剁!”
鸡窜进赵家院子。她追过去,站在赵家门口,扫帚往地上一戳。
“赵家的!管管你家鸡!再跑过来老娘剁了炖汤!”
赵家婆娘探出头来。
“刘婶,我关,我关。”
“关?你上回也说关!你关个屁!你家的鸡跟你男人一样,管不住!”
赵家婆娘把鸡撵进笼子,赔了不是。刘婆子骂了半刻钟,骂够了,转身回来。扫帚往墙根一搁,进灶房。
灶火不旺,烟倒灌。她拿火钳捅,捅了两下没捅好,火钳往地上一摔。
“孙瘸子你个黑心玩意儿!收钱盘灶,盘出这么个倒烟货!你他娘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老刘坐在门槛上,端着碗吃。她盛了碗饭,坐下,扒了一口。
“米硬得跟石子一样!”
老刘没抬头。
“你哑巴了?光吃不吭声,跟你过日子跟跟木头过日子一样!”
老刘扒完饭,搁下碗,站起来,扛着锄头下地了。刘婆子骂了两句,端起碗接着吃。吃完了,碗往盆里一搁,去喂猪。
猪拱食槽,把食拱洒了。她拿瓢敲猪脑袋。
“你个畜生!跟你男人一个德性,给你吃你还拱!”
猪哼了两声,低头吃。她骂完了,把瓢搁回去。
范里正来了,站在院门口。
“刘婶,丁税。”
“没钱。”
“大伙儿都交了。”
“大伙儿是大伙儿,我是我。你替大伙儿交去。”
“刘婶,这是县里的令……”
“令个屁!收钱的时候有令,办事的时候没见你令!”
范里正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两天,刘婆子自己去了镇上,把钱交了。
老刘病了。咳得厉害,去镇上看了,郎中说肺上的毛病。刘婆子把鸡蛋全卖了,凑钱抓药。药抓回来,她天天熬,端到床前。
“喝。”
老刘接过去喝。她站在床边。
“喝快点。磨磨蹭蹭跟娘们似的。”
老刘喝完了,她接过碗。
“躺好。别乱动。”
老刘躺了半个月,好了。起来那天,扛着锄头要下地。刘婆子站在门口。
“你下地?你刚好,下什么地!”
“没事了。”
“没事个屁!你给我在家待着!”
老刘没听,扛着锄头走了。她骂了两句,回屋拿了把锄头,跟出去了。
去年夏天,旱。苞谷晒得卷了叶。刘婆子蹲在地头,一棵一棵扶,培土。嘴里骂着。
“老天爷你个狗东西!你他娘旱死我苞谷,你他娘不得好死!你他娘下雨会死啊!”
赵家婆娘路过。
“刘婶,别骂了,天又听不见。”
刘婆子回头瞪她。
“天听不见,你听得见。滚。”
赵家婆娘走了。她蹲回去,接着培土。骂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家了。
那天晚上下了雨。不大,但解了渴。刘婆子站在门口,看着雨落下来,没骂。站了一阵,回屋睡了。
第二天鸡又跑进菜地。她抄起扫帚,追出去。
“你娘的——又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