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一停啊,林子里虫子的叫声就没了,好像被谁给掐断了一样呢。
然后,那个爆炸的声音还传过来,闷闷的,震得耳朵很不舒服。
有几只鸟被吓飞了,动静很大,翅膀拍叶子扑啦扑啦的响,然后就不见了,飞到灰白色的瘴气里去了。
陈默没有回头看。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榕树的后面,后背靠着树皮,他的手呢,就抓着刀,听着后面的动静啦。
后面再也没有惨叫声了。
也没有人生气的喊叫。
也没有灵力爆发的那种声音,更没有人跑过来追他的声音。
但这不代表陷阱把人都解决了哈。
他觉得那个沼气的爆炸范围不大,那个粉末烧起来也就一下下。
如果钱森在附近,钱森是炼气九层,他肯定会受伤,但不一定会被炸死。
那两个青阳宗的弟子,谁踩了机关,谁被火烧了,谁还能动,陈默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很危险。
他觉得事情还没完,他一点也不敢放松。
陈默弯下腰,捡了个湿的树皮,随便擦了擦刀把上沾的草汁。
然后,他就绕着一个洼地往旁边走,躲开他刚才弄陷阱的那个地方。
百瘴林里的风很小,但是上面一直有气流,从西南往东北那边吹。
陈默看着树叶动的方向,绕到了上风口,藏在一堆被雷劈断的烂木头后面。
从这里能看到那片黑泥地,但是下面的人不容易发现他。
他蹲了下来。
湿气很快就弄湿了他的裤子,膝盖感觉凉凉的。
烂木头闻着有一股发霉的味儿,有几个白色的小虫子从烂木头的缝里爬过去,腿很细,在木屑上爬。
陈默就那么一动不动,呼吸也很慢,他非常小心。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一开始地上还有火星子。
几个火苗在叶子上烧,周围树的影子晃来晃去,看起来很吓人。
那个磷粉烧起来的味道很冲,还有硫磺和烧焦的臭味,顺着风往下飘。
很快,火就灭了。
树的影子又变暗了。
陈默还是没动。
过了一刻钟,林子里只有水滴下来的声音。
过了两刻钟,远处的沼泽有蛤蟆叫了一声。
又过了好久,蛤蟆也不叫了。
陈默心里在算时间,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他确定附近没别的声音了,才从烂木头后面站起来。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
而是先绕到了一个高点的土坡上,再从旁边下去。
他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者硬石头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路过一个灌木丛,他还停下来,用刀尖把叶子拨开,看了看里面有没有人。
直到他看清楚那片被烧黑的地面,陈默才眯了眯眼睛。
陷阱那里已经被炸坏了。
沼气口周围的烂叶子到处都是,泥土也被翻开了,乱七八糟的,下面都是黑色的树根。
有几根藤子被烧黑了,断的地方是绿色的,那个毒龙草的汁被烧过以后,味道很苦,不好闻。
有一个尸体趴在地上,离机关不远。
那个人身上的青衣服已经烧坏了,看不出什么样了,半个身子都烧黑了,脸也烧得看不清了,反正就是一团模糊。
他的右手还往前伸着,手指头都弯了,指甲缝里都是泥和灰。
陈默没有马上过去。
他先看地上的脚印。
尸体旁边的脚印很乱,地上都是坑坑洼洼的。
有几个烧裂的陶片在旁边,磷粉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白灰。
黑色的藤子压在尸体的腿边,说明这个人就是踩中了机关。
但是现场只有一个尸体。
另一个人去哪了?
陈默的视线往下看,看到了一串血迹。
血从尸体旁边一直拖出去,天黑看得不清楚,颜色发黑,一开始血很多,后来就断断续续的了。
地上有几处被拖过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拖着腿走路,或者是被别人拖走的。
血迹往东北方向去了。
陈默站起来,看了看风向,才走到尸体旁边。
他没用手去碰。
他用采药刀把尸体腰上烧坏的衣服挑开,里面只剩下一块皮子。
腰上挂的储物袋被烧穿了,袋口是黑的,里面的东西都掉出来了,有几个像石头的东西混在灰里,都看不清是啥了。
陈默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扒拉了一下。
他找到了两块下品灵石,差不多是好的。
还有一块灵石坏了,裂成了两半,灵气都跑了,不过还能用。
然后他还找到了一个药瓶子,是白色的,被一块烧焦的布压着。
陈默用树枝把药瓶挑起来,离得远远地闻了一下。
有一股淡淡的苦香味,应该是普通的疗伤药。
瓶口没盖紧,瓶子倒是没坏。
他把药瓶收好,又从尸体旁边扒拉出一块青色的玉牌。
玉牌的角被烧黑了,上面写着“青阳”两个字,背面有外门弟子的编号。
牌子边上还有金线,说明这不是假的。
陈默看了看,就把灵石、药瓶和牌子都收好了。
他搜得很快,但什么地方都没放过。
他用树枝在尸体的腰上、袖子里和鞋子里都捅了捅,最后碰到胸口的时候,发出了“梆”的一声闷响。
那地方比别的地方硬。
陈默眼神一变,用刀尖挑开烧糊的里衣。
在烧黑的布下面,有一块黄色的兽皮。
兽皮缝在衣服里面,烧掉了一块,剩下的卷成一团。
陈默用刀尖把线割断,拿了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就又折好了。
那是一张破地图。
地图画的不是城里,也不是大路,是百瘴林里面的地形。
上面画了沼泽、山坡和水潭,旁边还用很小的字写了些地方。
灰鳞藤。
月骨花。
赤尾兰。
有几种灵草,陈默以前在宗门的药房书里看到过。
这些东西很难长,比外面那些普通的药材值钱多了。
地图上还有几个地方用红笔圈起来了,应该是画地图的人要找的重点。
这个人不是光来追杀他的。
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早就想来百瘴林找东西了。
陈默把兽皮地图收好,然后去看那条血迹。
他没再看那个尸体。
死人身上的东西都拿完了,活人的动静才更重要。
陈默顺着血迹往前走。
几十丈的距离里,血迹还挺清楚。
有几滴血掉在叶子上,叶子都弯了,边上红红的;还有一块带血的布挂在刺上,风一吹就晃。
受伤的人走路不稳,但是没有留下大片的拖痕,说明他还能动,甚至可能在故意把痕迹弄掉。
越往前走,地越湿。
脚下的土软了,树根都凸出来了,缝里都是脏水。
血迹在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旁边变少了,绕过去之后,就只剩几滴了。
陈默停下了。
前面有个石缝。
两块大石头靠在一起,中间的缝很窄,不到一尺宽。
石缝里黑乎乎的,很潮,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那味道不新鲜了,但还是能闻到,说明里面确实有受伤的人,而且伤得不轻。
石缝外面的地上,有个模糊的手印。
手指头是朝里的。
有人爬进去了。
陈默在洞口蹲着看了会儿,没敢把头伸进去。
石缝太窄了,他要是钻进去,肩膀肯定会卡住。
要是里面的人还能打,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法躲。
他的刀能杀人,但是挡不住法术。
而且,里面可能不止一个人。
血腥味很浓,说明伤得很重。
陈默从药篓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粉末,没颜色没味道,撒在干地上看不出来。
只要碰到水,粉末就会发淡蓝色的光,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他在黑地方看清有没有人走过。
他捏了一点粉末,撒在石缝口周围,又用树枝把粉末扫到湿泥里。
“要是还活着,就别急着出来。”
陈默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把自己留下的脚印擦掉,就退回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另一边突然有声音了。
“执事!”
有人在喊。
然后,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跑了出来,衣服上都是泥水,左胳膊黑乎乎的。
是钱森,他脸色很难看,额头也破了,血顺着眉毛流下来,在眼角变成一道红线。
他后面只跟了一个弟子。
那个弟子吓坏了,脸惨白,嘴唇一直在抖。
他看到陷阱那里的尸体,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师兄……死了。”
钱森回头,眼神很凶地看了他一眼。
“说清楚。”
那个弟子听了很害怕,于是说:“爆炸以后,师兄被火烧到了,当场就死了。另一个……另一个师兄被炸飞的东西打伤了,往这边跑了。他还活着,钻进那个石缝里了!”
弟子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都快哭了。
钱森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拖到尸体前面。
“闭嘴。”
他松开手,自己蹲了下来。
他用手捻了点白灰,又捡起一根烧断的藤子。
藤子的断口很整齐,旁边还有人绑过的痕迹。
钱森看了看那些痕迹,他非常生气。
周围的沼气还在往外冒,味道很臭,但是没再爆炸。
钱森把白灰捏碎,咬着牙。
“不是天然的沼气……”
他抬起头,看着黑乎乎的林子,声音里都是恨意。
“是有人故意做的。那个小杂种居然会搞这些阴险的东西!”
他觉得,陈默可能不是修士,但绝对不是一个只会靠运气的杂役。
他先是用地火搞乱,又利用城市和下水道跑掉,现在又能用磷粉、沼气和机关,这说明他很会利用周围的东西。
钱森不能输给这样一个人。
更不能让宗门的追杀,被一个赶出去的杂役给搞砸了。
“发求救符。”他冷冷地说。
那个弟子愣了一下。
在百瘴林发求救符,就是叫附近的青阳宗的人都过来。
但是他们已经死了一半人了,钱森也受伤了,再追下去好像不太好。
“执事,您受伤了,要不我们先出去——”
钱森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我说,发求救符。”
弟子捂着脸,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他一用灵力,符纸就亮了,变成一道青光飞到天上,在瘴气里炸开,变成一个青阳宗的印记。
钱森拿出疗伤药,吃了一颗。
药吃下去以后,左胳膊感觉热乎乎的。
但是烧黑的肉没有好,反而更疼了,像有针在扎骨头一样。
钱森头上都是冷汗,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那个人跑不远。”他看着石缝,“受伤的弟子在里面,陈默要是回来杀人灭口,肯定会留下痕迹。要是不回来,就说明他往更深的地方跑了。”
“可是林子深处……”
“所以才更要追。”
钱森站起来,拿着法器,带着最后一个弟子往石缝那边走。
另一边,陈默已经退到了十几丈以外。
他藏在一棵大树后面,从叶子缝里看着钱森他们。
他看到求救符飞上天,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
很快就会有人来帮忙。
他必须在那些人来之前,让钱森以为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陈默又回到了尸体旁边。
尸体的血还没干。
他用刀在死人手腕上弄了点血,然后在树上按了几个血手印。
第一个往东。
第二个往南。
第三个直接按在一根歪着的树干上,手印很乱,搞得像是自己受伤逃跑了一样。
血手印在林子里特别显眼。
陈默又弄断了几个灌木,把叶子踩到泥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些痕迹一直往沼泽深处去,路上他还故意拖了几道痕迹,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拼命跑。
做完这些,他又回到尸体旁边,把那个疗伤药瓶拿出来。
瓶里有十几颗药。
陈默倒了一半出来,放到自己的布袋里,又把空了一半的药瓶拿在手上。
他没有把药瓶扔在血最多的地方。
那样太假了。
他走到自己伪造的路中间,找了个被灌木挡住的湿地,把药瓶扔进泥里。
瓶子滚了两圈,撞到树根停下了,瓶口都是泥,看着很真实呢。
钱森要是追过来,肯定能看见。
受伤的人带着药往沼泽跑,路上把药瓶丢了——这个故事很合理。
而真正的路,其实在另一边。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石缝。
钱森和那个弟子已经到洞口了,那个弟子弯腰在看地面,钱森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四周。
没人注意到石缝边上那层细细的粉末。
更没人知道,那个活口到底是在里面,还是已经死了。
陈默压低药篓,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藤蔓和瘴气给盖住了,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刚走,那个又湿又窄的石缝里,突然伸出了一只发抖的手。
那只手上都是血,还沾了蓝色的粉末,就是他刚才撒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