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宫墙的瓦片上时，萧宇焕已经站在了金銮殿前。他昨夜未归寝殿，只在书房里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腰间的锦囊贴着心口，布料微微发烫，像是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没让人通报，径直走进大殿，朝臣们已列班站定，低声议论着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朝会。
“摄政王。”有人躬身行礼。
他点头，走到主位前坐下。萧衍坐在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两只小腿悬着晃了晃。看见萧宇焕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学着大人模样正襟危坐。
“今日三件事。”萧宇焕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大殿，“猎骨术，即日起废除。凡私设取骨阵、豢养猎骨者，以谋逆论处。”
堂下一阵骚动。有老臣张口欲言，被身旁人轻轻拉住袖子。
“其二，”他继续说，“所有与神骨相关的典籍，尽数交至大理寺焚毁。藏匿不报者，族诛。”
这次没人敢出声了。那些曾靠研究神骨起家的世家门客低头垂手，面色发白。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骨渊封印未解，列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
旨意传下，百官叩首。萧衍看着萧宇焕，小声问：“七哥，这些是姐姐想要的吗？”
“是。”萧宇焕答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这是你要的天下。”
退朝后，他没有回府，也没有去军营。他沿着宫道往西走，穿过倒塌的宫门，绕过焦黑的梁柱，一直走到冷宫旧址。三年前这里还是片焦土，如今荒草长到了膝盖高，野花星星点点开在碎砖缝里，风一吹，摇得轻轻点头。
他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坐下，脱了外袍铺在地上，这才慢慢坐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从怀里取出锦囊，解开系绳，小心地打开一角。里面是一块素绸包着的金灰，颜色比刚收时暗了些，但依旧泛着微光。
他没说话，只是坐着。手指摩挲着锦囊边缘，像在确认它是否完好。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今天萧衍自己批了两道折子，写歪了字，急得快哭了。我让他重写，他嘟着嘴，活像你生气时的样子。”
风掠过草地，掀起几片花瓣。
“昨天宗人府递了名单，说该为你选妃了。”他笑了笑，眼角有些发紧，“我说不必。他们劝，说国不可无后，摄政王也得有个家。我说，我已经有了。”
他又停住，望着远处一株开着白花的野树。
“阿昭，我很想你。”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的，没有起伏，却沉得坠进地底。
每年赤月之夜，萧衍都会来这儿。今年也不例外。天刚擦黑，孩子就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天灯，灯笼上用炭笔写着“姐姐平安”四个字。
“七哥，我们放灯吧，天上冷，姐姐看不见路。”
萧宇焕没拦他。他知道这孩子不信死，也不懂什么叫化为灰烬。在他心里，谢翠雪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灯升上去，她就能看见。
他们走到废墟中央，萧衍蹲下，把灯放在地上，点燃底下的油芯。火苗跳了跳，纸罩渐渐鼓起。孩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保佑姐姐天天开心，不吃苦药，不疼了。”
热气升腾，天灯缓缓离地。萧宇焕抬头看着，直到那一点红光飘进云层，消失不见。
“今年点了三盏。”萧衍仰着脸，“去年两盏，明年我想点十盏！”
“好。”他说。
孩子靠着石阶坐下来，手里还攥着灯绳的残头，眼皮越来越沉。萧宇焕坐在旁边，看着最后一盏灯在夜空中变成一个小点，然后熄灭。
他知道她不在天上。
她在灰烬里，在风里，在每一次心跳里。
他记得她最后一次看他时的样子——不是在祭坛上燃烧成凰火，而是在马车帘后，脸色苍白，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一笑，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替孩子理了理滑落的衣领。萧衍迷迷糊糊睁开眼，抓着他的袖子嘟囔：“七哥……别让风把姐姐吹跑了……”
“不会。”他低声说，“风也是她的一部分。”
孩子点点头，靠在石阶上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瘦小的身子上，像盖了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萧宇焕坐着没动。他知道待会儿会有侍从寻来，把萧衍抱回宫。他自己也该走了。明日还有军报要审，边关有异动，虽不足为患，但也需早做布置。
但他不想起身。
他还能感觉到锦囊压在胸口的轮廓，像一颗不会跳的心。
他想起今早处理的一桩案子——太子余党藏于城南，意图煽动旧部作乱，昨夜已被尽数拿下。他在奏折上批了个“斩”字，墨迹干得很快。
他也想起昨日御膳房送来的汤药，说是安神的，他一口没喝，直接泼在了院角。他不需要安神，他需要记得清楚些，再清楚些。
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摩挲左手小指的习惯，记得她在密室里疯笑的样子，记得她最后冲向伪神之王时，眉心金纹燃起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萧衍。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里仍攥着那段灯绳。一只萤火虫飞过，落在他发间，又轻轻飞走。
风又起了。
草叶沙沙响，卷起几缕散落的金灰——那是当年他一片片捡回来的，如今偶尔还会从锦囊中漏出一点，在阳光下闪一下，就像她还在。
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弯腰将外袍轻轻盖在萧衍身上，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身后，最后一盏天灯彻底消失在夜空。
废墟静默，花草低伏。
孩子的呢喃随风飘散：“姐姐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