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刘炳即位,梁氏权势滔天
建康元年八月,洛阳。
秋风卷着落叶,像刀子一样刮过章德前殿外的御街。宫灯在风里摇晃。
殿内。
龙榻上的刘保已经没了声息。
三十岁,在位十九年,谥号“汉顺帝”。
可这"顺"字,是史官笔下最委婉的讽刺,顺者,柔也,从也,无可无不可也。
皇后梁妠站在龙榻三步之外,她没有哭,她的脸像一块打磨过头的白玉,光滑、冰冷。
她在考虑皇帝人选。
"两岁。"她心里默念,"刚好。"
她的丈夫,死了,这个一生仁厚、一生勤政、一生优柔寡断的皇帝,终于把摊子留给了她。汉顺帝刘保纵容梁氏坐大,姑息宦官专权,以为以德报怨便能换天下太平,结果呢?朝纲日坏,民生凋敝,大汉的根基正在一寸一寸烂掉。
梁妠目光扫过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内侍,目光落在那个被乳母抱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刘炳,两岁,汉顺帝刘保的独子,他不懂事,不会说话,走路不稳当。往龙椅上一摆,就是一面最好的盾牌,谁敢动幼帝?谁敢动太后?谁敢动大将军?完美的棋子。
翌日,朝会。德阳殿内,百官缟素。
太尉赵峻出列了。
老臣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标枪。他跪在丹陛之下,额头抵地,声音清晰:
"太后!国赖长君,方得社稷安稳!先帝新崩,四海震惶,宗室之中年长贤者尚在,臣恳请择长立君,以安天下,杜绝外戚专权之弊!"
最后八个字,他咬得极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站在珠帘外的紫袍身影上。
梁冀。
大将军。录尚书事。大司马。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朝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连袍角都熨帖得没有半点褶皱。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跋扈之气,像一把出鞘的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赵峻。
他转头看殿中每一张脸,太尉、司徒、司空、九卿、列侯,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人,此刻一个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
"长君?"梁冀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先帝嫡嗣,血脉正统,继位天经地义。何须外择宗室,乱我大汉祖制?"
"赵公。您这把年纪了,怎么连'父死子继'四个字都忘了?"
赵峻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发抖。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因为他看见梁冀身后,那两个站在殿柱旁的军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梁妠温和、平静,像在念一篇早已背熟的经文:
"先帝新崩,国祚为重。皇太子刘炳,是先帝骨血,当承大统。即刻登基,以续汉室香火。"
没有商量,没有讨论,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两日后,登基大典。
礼乐低回,钟磬沉郁,九十九级丹陛铺着猩红毡毯。两岁的刘炳被乳母抱在怀里,套着一件明显大出三圈的小龙袍。那袍子金线绣龙,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袖口垂下来,盖住了他的手。
他被放在龙椅上。
小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晃荡了两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黑葡萄似的眸子望向阶下,黑压压一片,几百颗头颅伏在地上,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得殿梁都在颤。
刘炳被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眶红了。乳母慌忙上前,想把他抱起来哄,却被梁冀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陛下在位,不得擅扰。"
六個字,冷得像冰。
孩子忍住了没哭。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那些跪着的人在喊什么。不知道这把椅子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里很冷,很吵,他想回宫里玩那只拨浪鼓。
而此刻,梁妠端坐,梁冀立于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拜谒。
名义上,幼帝君临天下。
实际上 ,梁氏一手遮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刘炳的龙椅越坐越稳,当然,是有人扶着才稳的。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醒了,吃奶,玩,睡,偶尔被抱出来见见人,见完了继续睡。
他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梁冀把弹劾自己的奏折揉碎了扔在御史脸上。
他不知道那个叫张纲的御史大夫跪在殿中,额头磕出血来,求梁冀收敛,换来的是一杯鸩酒。
他不知道梁氏一族,短短半年间,封侯者七人,任二千石者二十三人,把持各州郡县,卖官鬻爵,贪墨无度。
他不知道天下已经乱了。
扬州发生旱灾,荆州闹蝗灾,徐州发生水灾。流民百万,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拆骨为炊。可州郡上报的奏疏,全被梁冀扣在案头,"小事,不必惊扰太后。"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总是生病。
永憙元年春。
洛阳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
寝殿内,烛火昏暗。刘炳躺在锦榻上,小脸煞白,嘴唇干裂,呼吸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乳母坐在榻边,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梁妠站在帷外。
她今天没有穿朝服。一身素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窝微微凹陷,她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
"御医。"她的声音有些哑,"陛下病情如何?"
跪在地上的老御医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陛下先天孱弱,气运不足……药力难济……臣……无能为力……"
梁妠的手攥紧了帷帐的流苏。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身影。
梁冀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神色漠然。
"天命有数,非人力可强。"他说,语气平淡,"太后不必忧心。"
梁妠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她应该说什么。她是太后,她是摄政者,她是这孩子的监护人,她应该怒斥御医无能,应该下令遍寻天下名医,应该……
可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梁冀在想什么。
幼帝多病,难以长久,于梁冀而言,这是天赐。再立一个幼童,再垂帘一次,再专权一轮。永远有幼帝,永远有太后,永远有大将军。
而她,梁妠,是梁家的女儿,梁冀的妹妹。
她选择了沉默。
数日后。
三岁的刘炳,夭折。
在位一百八十天。
没有遗诏,没有遗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来的时候,是一颗棋子。他走的时候,是一粒尘埃。
梁妠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那张小小的锦榻。榻上已经没有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忽然想起刘保临终前的眼神。
那个男人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悲哀。
像是在说:你也会走到这一步的。
梁妠闭上眼。
窗外雨声更大了。
当夜,梁氏兄妹密谋。
烛火摇曳中,梁冀的声音低沉:"再选一个宗室幼童,控制在十岁以内。年长的,一个都不能碰。"
梁妠没有反对。
她点了点头。
殿外,夜风呼啸。
东汉的夜,越来越长,越来越冷。
而黎明,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