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突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旋转的黑洞凭空浮现而出,边缘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光,像将天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金衣女子从黑洞中缓缓走出,她抬眼扫过四周 —— 敕勒川的夜幕已沉,一轮弯月悬在天际,月光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将绿色的草浪染成了银白色,远处阿如翰部的帐篷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深秋的风卷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了无尽的凉意。
金衣女子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暮离愁身上,她脚步轻缓的朝前走去。
暮离愁早已用神念探知到来者是金衣女子,她慌忙用衣袖擦去脸颊的泪痕,遂转身朝着金衣女子深深躬身拜谢道:“晚辈见过前辈,多谢前辈此前出手相救。”
金衣女子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瞳孔微不可察的缩了缩,她心中暗自惊叹道:“怎么可能?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身上的灵力气息尚显稚嫩,身高也矮了些许,眉眼、轮廓,甚至连蹙眉时的神态,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放出神念探了探,随即暗自叹息了一声:“可惜,竟中了天骄印记!”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三十余年的时光,能从筑基修到结丹,还能在阴灵围杀中活下来,这份心性与天赋,很好。”
暮离愁没听懂金衣女子的夸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身旁华宇乾的 尸身上。
他背部的血肉几乎被阴灵掏空了,只剩下森森的白骨……
见了这番景象,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前辈,他…… 他为了护我,为我抵挡了大部分阴灵的攻击,现在连气息都没了……”
金衣女子语气淡然道:“你和他均是神凰族后裔,相互之间本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拼死为你阻挡阴灵,护你周全,是他的一番心意……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吧。”
听闻 “神凰族后裔” 几字,又察觉到金衣女子似乎知晓此前发生的一切,暮离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跪倒在草地上,仰头望着金衣女子,眼中满是恳求:“前辈道法通天,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求您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晚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金衣女子下意识的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跪拜:“若是你身陷这般境地,哪怕耗尽我半数灵力,我也会救你。但此子身后另有势力扶持,连他背后之人都不在乎他的生死,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平白耗费灵药修为?”
暮离愁不住的朝着金衣女子磕头,带着哭腔道:“前辈,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罢!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为您做牛做马……哪怕是放弃修为,我都愿意!”
看着暮离愁梨花带雨、额头泛红的模样,金衣女子终是叹了口气,她眼底的冷漠渐渐消融了,像是想起了遥远岁月里的某个故人,于是她叹息一声道:“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我挑选的呢……”
说着,她手掌轻轻一翻,掌心瞬间浮现出一个青绿色的瓷瓶,那瓷瓶瓶身莹润如玉,上面雕刻着细密的凤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将瓷瓶递给暮离愁道:“这是‘羊脂玉露乳’,乃是用仙界的羊脂玉髓和凤栖花汁液炼制而成,有着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此药在仙界都是有价无市的至宝,今日竟用来救治一个结晶期修士,说出去怕是要被其他道友笑话。”
暮离愁颤抖着双手接过瓷瓶,她慌忙打开瓶盖,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瞬间喷涌而出,像带着暖意的溪流,顺着她的鼻腔钻入体内。
她只觉周身通体舒泰,原本因悲伤和激战而紊乱的灵力,竟瞬间平复下来,一股暖流从足底直冲丹田气海,连经脉都似被这股灵气滋养得通畅了些许。
感受到灵药的神奇功效,暮离愁不敢浪费,赶紧盖上瓶塞,抬头朝着金衣女子询问道:“前辈,这药该怎么用?是直接喂给他吗?”
金衣女子指了指华宇乾的背部:“倒一滴在他的白骨上即可,此药会自行顺着血脉流转,重塑他的皮肉。只是他失血过多,需得让他自行吸收药力,你在一旁守着便可。”
暮离愁连忙点头,再次打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羊脂玉露乳。那药液呈乳白色,滴落在她的左手掌中时还泛着淡淡的灵光。她用右手食指轻轻沾了沾,随即轻柔的涂抹在华宇乾背部的白骨上。
不过片刻功夫,神奇的一幕便发生了。
华宇乾原本被阴灵掏空得只剩下白骨的背脊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股股淡红色的血浆,像初春融化的溪流,缓缓覆盖住白骨。
紧接着,血浆开始沸腾起来,一道道淡粉色的肌肉组织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顺着骨骼的轮廓逐渐蔓延,连经脉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又过了半个时辰,背上的皮肤也开始生长起来了,从淡粉逐渐变成正常的肤色,原本狰狞的伤口渐渐消散殆尽,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一个时辰后,华宇乾的胸膛开始平稳起伏,脉象也渐渐清晰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暮离愁轻轻俯身,将华宇乾小心地挪到草地上,让他平躺下来,盖上自己的外袍,随后朝着一旁打坐的金衣女子深深躬身拜谢道:“前辈施以援手,晚辈无以为报,若有差遣,晚辈万死不辞!”
金衣女子睁开微闭的双眼,看了看华宇乾道:“你也不必谢我,此子能活下来,全靠他体内的凤血。凤血本就有着涅槃重生的功效,若不是他体内的凤血与羊脂玉露乳相互感应,纵使有再多灵药,也无力回天。”
暮离愁心中的疑惑更甚,她再次朝着金衣女子跪下道:“前辈似乎对神凰族、对凤血之事极为了解,还请前辈赐教,晚辈到底与这神凰族有何关联?”
金衣女子仰头看天,她悠远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时空,随后,金衣女子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的上古往事:“自远古时代起,天界掌控着三界的生杀大权,彼时,下方的诸多生灵,都像牲畜般供天界驱使。龙肝和凤髓,更是天帝最喜爱的食材,无数龙族、凤族的后裔因此丧命……”
她的声音平缓而沉重:“人族幸得上古三皇庇护,才勉强逃过一劫。但其余的飞禽走兽,都被天界分门别类,划分出妖、魔、精、怪、巫、兽等类别,受尽了欺压。在悠悠无尽的万古岁月中,数以万计的生灵被天界玩弄于股掌之中 —— 有的被豢养在牢笼里,供天人观赏;有的被当做牲畜驱使,日夜劳作;有的成为天人盘中的盛宴,连尸骨都无法留下;还有的,尤其是能化为人形的女妖,被天界权贵囚禁,日夜供其淫乐,毫无尊严可言……”
“直至上古末年,刑天奋起反抗天帝,却被天帝砍断头颅,埋葬于常羊山。可刑天并未屈服,他以胸前两乳化为双眼,以肚脐当做嘴巴,一手持斧、一手拿盾,再次冲上天庭,趁天帝不备枭其首级 ……
“据《九州异志录》所载:‘刑天与帝在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天帝既死,天地秩序开始崩塌,原本稳定的三界瞬间风起云涌。不少被压迫已久的种族纷纷奋起反抗,一起攻入天界。龙族和凤族有着强横的体魄、强大的灵力,还有飞上九重天的能力,遂被无数妖族推举为首,率领众妖攻打天界。”
“彼时,巫族、魔族和冥界也早已苦天人久矣,纷纷起兵发难。天界难以阻挡众生灵的攻伐,很快便分崩离析……”
说到这里,金衣女子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痛惜:“可在最后一战之时,龙族和冥界竟突然背叛了各族,反手倒戈攻打盟友。众族腹背受敌,遂大败…… ”
“凤族作为联军首领,首当其冲遭到迫害,无数凤族生灵被屠戮,尸横遍野。自那以后,龙,成了权利的象征,被天人奉为‘神兽’,而‘凤舞九天’,则成了只能追忆的过往传说……”
“神凰一族作为凤族的领袖,遭受的苦难最深!族中男子尽数被擒,沦为天人的盘中之物;能化为人形的女子,则被天人囚禁在‘凤鸾宫’中,日夜遭受虐待,供其淫乐,生不如死!”
“彼时,神凰族领袖生有二女,皆有倾世之姿,名震洪荒。长女名唤冰凤,次女名唤紫凤!冰凤在反抗中被生擒,遭受了一番非人的虐待后,最终悲惨而亡;紫凤则在族人的掩护下侥幸逃离,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流落人界。”
“历经无数岁月,遭受无尽劫难后,紫凤终是在人界修成大道,开辟出属于自己的界面,自称仙族,从此不再受天界束缚!”
暮离愁听得心驰神往,既为神凰族的遭遇感到悲愤,又对紫凤的坚韧心生敬佩。
眼看金衣女子停下话语,她忍不住追问道:“前辈,方才您说我体内有凤血,还是您挑选的后裔…… 我…… 我和这位紫凤大人,到底有什么关联?”
金衣女子抬头看了看渐渐偏西的弯月,她继续讲述道:“紫凤在人界修行时,曾在神农山发现了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她将自己的神识一分为六,本体留存自身,其余五道神识分别注入五色石中。这些五色石吸收了数百年的日月精华后,逐渐开启灵智,最终化为人形……”
“紫凤为她们取名为金灵、木槿、水月、火棠、土媱,而我,便是金灵……”
暮离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身上的金袍,心中豁然开朗:“前辈,您…… 您就是当年那五道神识之一所化的金灵?”
金衣女子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追忆道:“又过了无数岁月,一个深秋之夜,紫凤在一处冰泉中沐浴,偶然发现泉水中生长着两株莲花 —— 一株洁白如雪,一株青翠如玉。彼时,柔和的月光照耀在泉水中,白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青莲则在朦胧的水汽中随风摇曳。紫凤看着两朵莲花在泉水中飘荡,竟从中感悟到了天地轮回之道,当场悟道成功,大道初成!”
“后来,紫凤将自己的精血注入这两株莲花中。二莲在凤血与大道之力的滋养下,竟渐渐化为人形 。白莲花所化之人,名唤白秋月;青莲花所化之人,名唤青檀!”
“再后来,紫凤为稳固道心,便在仙界的云城内沉寂下来,青檀一直陪伴在她身旁;而白秋月与我们五位神识所化之人,则受紫凤之命,游历各大界面……”
听到这里,暮离愁下意识的指了指身旁的华宇乾道:“这么说,我和他…… 都是这位紫凤大人的精血所化?”
金衣女子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在人界待了近万年,每隔千余年,便会挑选一位心性纯良的妊娠女子,将自己的一缕精血注入她腹中……待婴孩出生后,体内便会带有凤血,你便是其中之一。”
暮离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兴奋,她连忙追问道:“难道,我还有其余体内带有凤血的…… 兄弟姐妹?” 说着,她又看了看华宇乾,“这么说,他也是前辈的精血所化?”
金衣女子耐心解释道:“并非如此。他是白秋月的杰作。在人界,只有你一人是我亲手孕育的后裔;我和白秋月也不同,我是神识所化,她则是紫凤的精血与莲花结合而成。”
她指了指华宇乾道:“你和他虽然体内都含有凤血,但他体内的凤血更为精纯。若是你日后能与他结为道侣,生下的子嗣,也定会继承你们的凤血,成为神凰族的新一代传人!”
暮离愁听罢,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她偷偷看了一眼熟睡的华宇乾,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金衣女子看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继续解释道:“正因你们体内都含有凤血,属于同一种族 ,说起来,你们既可以算作兽类,也勉强能称为妖族或仙族。也正因为是同族,血脉相互吸引,你们才会在初见时便心生亲近,他才会甘愿为你舍命。”
“妖…… 妖族和兽类,为何会是人的形态?” 暮离愁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难道我们不是真正的人族吗?”
金衣女子道:“‘妖’‘兽’这些称呼,都是当年天界定下的,带着极强的歧视意味。仙界向来以人的形态为尊,认为其余形态的生灵都是下等种族!在天界分崩离析后,各族纷纷崛起,在原本天、人、冥三界的基础上,魔族、仙族、妖族和西方的佛界,都开辟出了自己的界面。”
“至于原本的天界,早已在战乱中破损不堪,里面残留着无数战死的亡魂,故此被称为‘上元界’,也叫‘灵界’。而幸存的天人,则逃窜到九重天之外,重新开辟了新的天界,试图恢复往日的统治。”
“自那以后,新的天地秩序被重新制定,‘凡有九窍者均可修仙’的说法,就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人族之外的生灵在修行时,由于修行方式与人类不同,低阶时无法化形,便被称为精、怪;待到修为足够,能够化为人形后,便被称为妖或魔。”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盘古开天辟地时,初开混沌,自身化为五行, 他的双目成为日月,血液成为江河,筋脉成为地理,肌肉成为田土,毛发成为草木…… 是盘古率先创造了这个世界,开辟了天地规则!”
“后来的修者,在修行中感受到盘古的道韵,便都以盘古为参照,以他的形态为尊。盘古长有四肢、五体俱全,还生有发须,故此后来的修者,无论原本是什么形态,化形后都会朝着盘古的模样靠拢。”
“人族始祖女娲,原本是蛇的形态,但她在抟土造人时,也以盘古的模样为参照,这才有了如今的人类。所以,化为人形,并非是‘异类’,反而是遵循了天地规则,是真正的‘顺应天道’!”
暮离愁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与不安终于消散了,她轻声感叹道:“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盘古不仅开辟了这个世界,还影响了我们所有人的形态。”
“若是当年女娲大人没有以盘古为参照,而是按照自己的形态造人,那我们现在或许都是蛇的模样了!” 金衣女子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轻松。
夜幕渐深,弯月已升至中天,月光将敕勒川的草原照得如同白昼。金衣女子站起身子,语气恢复了平静:“时候不早了,我该返回天断山脉了。在离开之前,我传你一门功法,名为‘封神术’,此术威力奇大,不攻肉身,专攻神识,在对敌时能出其不意,重创对手的元神,你且用心修习。”
话音未落,她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光丝,轻轻点在暮离愁的眉心。
暮离愁只觉脑海中瞬间涌入了无数信息,都是 “封神术” 的修炼法门与运用技巧,她连忙凝神记忆……
片刻后,半空中再次浮现出一道黑洞,金衣女子正欲踏入,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袖口掏出一双鲤鱼状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鲤鱼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合在一起时,恰好是一对相拥的双鱼。
她将玉佩递给暮离愁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地都有战事纷争,我将此物赠与你防身,也好让你多一份保障。”
“这双鱼佩乃是用‘太古琥珀石’炼制而成,里面封存了我的一丝神识。合起来时,它是一件保命法宝,若你遇到生死危机,以自身精血涂抹其上,再以灵力催动,我便能瞬间感应到你的情况,哪怕跨越界面,也能尽快赶去救你。”
“分开后,玉佩又能化作两件独立的防身法宝,其威能会随着你的修为增长而增强,哪怕是元婴期修士的攻击,也能抵挡一二。”
金衣女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暮离愁一眼:“这双鱼佩还有一个妙用,将其分开后,持有玉佩的两人,能互相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哪怕相隔万里,也能知晓彼此的气息。只是你要记住,此物太过珍贵,可用来危急时刻保命,切勿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他人的觊觎,徒增祸端!”
暮离愁双手接过双鱼佩,她再次朝着金衣女子深深拜谢:“晚辈定不辜负前辈的嘱托,多谢前辈赠宝传功,此恩晚辈永世不忘!”
金衣女子的目光朝着敕勒川前方的阿如翰部望了望,那里的灯火已渐渐熄灭了,她又转头看向幽州的方向道:“他体内的凤血太过霸道,容易引起其余势力的觊觎,如今涂抹了羊脂玉露乳,能为其掩盖凤血的气息,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另外,你和他都已负伤,还需静养一些时日方能完全恢复。目前幽州和大荒都有动荡,我先送你去就近的凉州,等两地战事平稳了,你再回幽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