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出潼关后，一路向东。
郭子仪骑在马上，银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目光沉凝如铁。他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战马嘶鸣，车轮滚滚，士兵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闷雷碾过大地。
他收到情报：叛军十五万，集结于陕郡，在新店依崤山列阵。
经过香积寺之战后，他的总兵力不到十万，而叛军有十五万，且据险而守，占据了地利。这一仗，不好打。
新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此刻成了两军决战的战场。
叛军的阵势摆得很有章法，依崤山列阵，居高临下，背靠山势，进可攻，退可守。
从唐军的方向望过去，漫山遍野都是叛军的旗帜，黑色的，像一片不祥的乌云，压在天边的地平线上。阳光照在那些旗帜上，却照不进士兵们的心里。
郭子仪率主力正面进攻，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唐军如潮水般涌向叛军的阵地。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掩护。箭雨如蝗，遮天蔽日，射向叛军的阵中。
可叛军的防线像一堵铁壁，怎么也攻不破。
他们的弓弩手占据了高地，箭矢从上而下，射程更远，力道更猛。
唐军的士兵冲到半山腰，便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来。有的中箭倒地，有的举盾遮挡，有的掉头往回跑，被后面的督战队拦住，硬生生推回去。
两军从清晨厮杀到午时。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向西边倾斜。战场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汗臭、马粪和焦糊的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唐军渐渐不支。
郭子仪站在阵后的一座小丘上，眉头紧锁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他派出的探子一波接一波地回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沮丧。
有人报说左翼的山谷中似有伏兵，有人说右翼的山谷中也发现了异常。可伏兵在哪里？是谁的部队？是他布置的，还是叛军的陷阱？他一无所知。
他的手指在马鞭上攥得咯咯作响，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前锋被打退了，左翼被压制了，右翼伤亡惨重。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像一把拧死了的螺丝，再也松不开。
就在这时，唐军开始后退了。
那些士兵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阵型开始散乱，有人开始扔掉盾牌，有人开始丢弃兵器。
郭子仪派出的督战队挥舞着刀枪，拼命地阻止，可溃势如潮，挡也挡不住。
郭子仪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一仗若是败了，不仅陕郡拿不下来，连已经到手的长安都可能再次动摇。他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全军压上、拼死一搏。
崤山右侧的山谷中，忽然杀出一彪人马。
领头者青衫长剑，胯下一匹乌骓马，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从山谷中飞射而出。
正是独孤无名。
他奉命率军在左翼搜索叛军伏兵，搜遍了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山梁，翻过了无数巨石和灌木丛，却没有发现一兵一卒的伏兵。
可就在他准备收兵回营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前方的厮杀声。
他策马奔上一处高地，举目远眺，唐军正在溃退，漫山遍野的唐军士兵像潮水一样往后退。
而叛军的追兵像黑色的浪头，一浪接一浪地扑过来。若再不救援，主力必将崩溃，到那时，谁也救不了。
他没有犹豫。
“杀！”
他拔出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剑尖指向叛军的侧翼。兰凌博和三千兵马齐声呐喊，如同山洪暴发，从山谷中倾泻而下。
三千人不多，三千人对十五万大军，不过是沧海一粟。可那三千人是独孤无名亲手挑选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个个不畏生死。
他们从叛军的侧翼杀入，如一把烧红了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叛军的软肋。
独孤无名的剑法，本就是自创的诡异路数，不在任何门派之中。在战场上，他的剑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剑光过处，血光迸溅，叛军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他的白马上溅满了鲜血，像穿了一身绯红的铠甲。
叛军的侧翼大乱。
士兵们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敌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是不是唐军的主力到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逃跑，有人扔掉兵器，有人跪地投降。
就在叛军侧翼开始动摇的那一刻，左侧的山谷中也杀出一支人马。
白衣如雪，正是龙涯安。宋子仁、全择生紧随其后，长枪如龙，大刀如虎，三人并辔而出，身后三千兵马如同一道白色的洪流，从左侧狠狠地撞进了叛军的阵地。
两支奇兵，一左一右，如同两把铁钳，从两个方向同时夹击叛军。叛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在瞬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郭子仪站在小丘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如同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尖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大喝：
“全军反攻！”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都要猛、都要震耳欲聋。
唐军的士兵们回头望去，看见主帅的旗帜正在向前移动，看见左右两翼的援军正在猛攻叛军的侧翼，看见那些黑色的旗帜正在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士气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杀！”
那些正在逃跑的士兵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狂热。他们握紧武器，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呐喊，朝叛军的阵地扑了过去。
三面合击。
叛军终于撑不住了，先是侧翼崩溃，然后是正面瓦解，最后连中军都开始动摇。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有的被唐军追上斩杀，有的被自己人践踏而死，有的跳进山涧淹死，有的钻进草丛躲藏，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求饶。
十五万大军，像决堤的洪水，朝东边涌去。他们只是跑，拼命地跑，漫无目的地跑，只要能离那些杀红了眼的唐军远一点，再远一点，跑到哪里都行。
严庄在护卫的簇拥下，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丞相冠冕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衣袍上沾满了血和泥。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漫山遍野的溃兵一眼。他的马鞭抽得又急又狠，一下接一下，抽得那匹战马口吐白沫。
张通儒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官道上拼命地打马狂奔。谁也不说话，只是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景物在眼前飞速倒退，什么陕郡，什么洛阳，什么大燕帝国，此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
新店一战，叛军十五万，死伤大半，溃不成军。战场上的尸体铺了好几里地，鲜血染红了崤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野狗和乌鸦从四面八方赶来，享用这场丰盛的盛宴。没有人去赶它们，活着的人只顾逃命，死了的人已经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