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纳塔！快去配合帕尔瓦娜姐姐！”

米娜的声音从战场后方炸开，带着一种被刚才那声惊骇压回去之后重新弹起来的力道。她的右手还维持着向前甩出卡牌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目光已经稳稳地锁在了鬼面剑客身上。

索纳塔接到指令的瞬间已经动了。她的动作和米娜喊出那句话的尾音几乎是同一拍——墨绿色的身影从召唤光芒中彻底脱出，暗银色的巨剑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火花，整个人像一支被从弓弦上弹出的箭，朝鬼面剑客的方向冲刺。

她的剑刃上那道淡绿色的光纹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剑尖所指的方向，空气被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银色弧线。

鬼面剑客在索纳塔切入战场的同一瞬间调整了姿态。他的剑从防守的横向格挡转成了侧向的滑拨，显然已经做好了面对两个敌人的准备。但帕尔瓦娜没有给他这个准备的时间。

她动了。

在索纳塔从正面压迫上去的同时，帕尔瓦娜从侧面切进了剑客的视野盲区。她的步伐和刚才相比快了一线，出剑的角度比之前更加果断。那把暗银色的长剑在她手中翻飞，剑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之前更加流畅——像是她正在逐渐把脑子里那些来自上一世的、关于剑技的记忆，一笔一笔地画进自己的身体里。

二打一的局面让整个战场的重心瞬间倾斜了。索纳塔的攻击频率极高，巨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三百点攻击力的压力，鬼面剑客不得不分出大半的注意力去应对她。而帕尔瓦娜则游走在他的侧后方，像一个耐心等待的猎手，每一次出剑都卡在剑客应对索纳塔的间隙里。

剑客退了。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脚跟碾过石板地面，留下一串被压实的尘印。索纳塔的剑锋追着他走，帕尔瓦娜的剑尖堵住他的退路，两人像一把正在收拢的钳子，一点一点地把剑客的活动空间压缩到越来越小的范围内。

他的血量在稳步下降。一千九、一千八、一千七。每一条数字的跳动都像是一记被敲在铁砧上的锤声，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清晰而确定。

卡维站在后方，看着那道在剑光和人影之间反复穿梭的画面。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腾——像是有什么被他按了很久的、关于胜利的希望正在从胃底往上顶。

他看见索纳塔一剑劈在剑客的剑脊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剑客的手臂向下一沉；他看见帕尔瓦娜趁着那个空隙从侧翼刺出一剑，剑尖擦过剑客的肩头，带走了一小块衣料；他看见剑客的退路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封死，胜利的轮廓正在那条不断下降的血条上逐渐变得清晰。

他的肾上腺素在狂飙。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脚掌在石板上微微踮起又放下，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弹出去的弹簧。

突然他看见了一缕红烟。

它从帕尔瓦娜肩膀右侧那团暗红色的业力气团中分了出来。很细、很轻，像一根被从水面上轻轻挑起来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的红线。

那缕红烟在空气中飘浮了一拍，然后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牵引着，悄悄地朝帕尔瓦娜的腰间沉下去。它没入她裙摆侧面的褶皱里时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的波动，安静得像一滴墨溶进一杯水。

卡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要喊什么——但那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嗓子里挤出来，帕尔瓦娜的动作已经变了。

她的剑从原本劈向剑客右肩的轨迹上偏了半寸。那半寸在平时也许只是一次需要微调的失误，但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尤其是当索纳塔刚刚完成一次收剑、剑客正处在反击前的准备姿势时——那半寸的偏差就像一根被抽掉了关键支点的杠杆。

帕尔瓦娜的身体因为剑路偏移而朝侧面多转了一度，她的重心在那一瞬间落在了左脚外侧，右脚还没来得及完成换步的衔接。

然后鬼面剑客动了。他的剑从防守中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道蓄了很久的、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的弧线。那道弧线穿过索纳塔与帕尔瓦娜之间的缝隙，穿过空气中所有被搅乱的剑气与尘土，精准地指向帕尔瓦娜暴露出来的咽喉。

那道剑光快得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它切开空气时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是丝绸被撕裂的“嗤”响，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索纳塔的巨剑还在收势，来不及回防。米娜的费用已经花光，这个回合再召唤不了任何随从。

帕尔瓦娜瞳孔骤缩，凌厉的剑气刺得她喉咙上皮肤汗毛倒竖，这一刻，她清晰的感受到死亡是如此的迫近，她的大脑能清晰的看见这致命一击的剑路。

那道剑尖在空气中微颤的频率，每一道剑纹从她视野边缘掠过的角度，剑气切开她皮肤表面那层汗毛时的触感——所有细节都被拉长、放大、放慢。她的大脑像一个被接到了最高清信号源的接收器，清晰地处理着眼前正在发生的每一帧画面。

她看见了剑尖正在朝她喉咙正前方两寸的位置划来。她看见了那条路上没有任何障碍物。她的大脑随后给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以她此刻的身体姿态，她的右腿来不及后撤，她的左臂来不及抬起，她的剑还在身体外侧收势的过程中，她无法躲开，也无法格挡。

死亡正在她面前展开。像一张被铺开的、她永远走不到边界的幕布。

“不——！！”

卡维的声音从后方炸开。那声喊几乎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挤出来的，而像是从整个胸腔深处、从每一根被恐惧和绝望同时点燃的神经末梢里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思考做出了反应——在完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奋力的把手中握住的短剑，朝帕尔瓦娜的方向砸了出去。

正是【导演】异能！

卡维在扔出的那一瞬间，把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意念都压进了那个念头里：

那把短剑一定会用剑柄砸中帕尔瓦娜左腿的麻筋，让她恰好仰倒，恰好躲开那一剑。一定会的。必须会。他从来没有比此刻更相信自己的异能，也从来没有比此刻更需要它生效。

那把匕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剑柄朝前，刀刃朝后，轨迹在飞出的前三分之一段朝帕尔瓦娜的右肩方向偏去，看起来像是要砸在她肩膀上。然后，在最后一刻——在剑客的剑尖距离帕尔瓦娜喉咙还剩不到一掌宽的时候——匕首的飞行角度忽然向下偏了半寸，正好砸在了帕尔瓦娜左腿膝盖外侧的麻筋上。

帕尔瓦娜的小腿猛地一麻。整条腿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柱子，膝盖不受控制地朝前弯了下去。她的身体因为那条腿的突然失力而向后方仰倒，整个人像一截被从底部推倒的木桩，后背朝着石板地面砸了下去。

剑客的剑尖贴着帕尔瓦娜的喉咙划过去。剑刃的侧面擦过她下巴的边缘，带走了一缕从耳侧散落下来的头发。那缕头发在灰蓝色的光线中飘散开来，像一撮被风吹散的、极细的黑色丝线，缓缓地落在她仰倒后暴露出来的锁骨上。

帕尔瓦娜的后背撞上石板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帕尔瓦娜姐姐！”

卡维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了她的身边。帕尔瓦娜正仰面跌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板，两腿一前一后地摊开着，整个人像一截被从中间折断的树枝。她的呼吸又短又急，呼之欲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上那道被剑气擦过的淡红色痕迹在灰蓝色的光线中看起来格外刺眼。几缕被削断的头发散落在她的锁骨和肩窝里，像一撮被风吹断的细丝。

卡维没有犹豫。他蹲下来，两只手从帕尔瓦娜的身后穿过去，从她的腋下环抱住她的上半身，掌心贴着她腋下的衣料——那层浅香槟色的丝绸已经被汗浸透了，温热而潮湿，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紧一阵慢的脉搏。他的小臂在她胸前交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隔着胸腔撞在他的手臂内侧，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拍打翅膀的鸟。

他顾不上是否唐突了。他绷紧腰腿，把全身的力气沉进脚掌和膝盖里，猛地把帕尔瓦娜从地面上拖了起来。

帕尔瓦娜的脚一离开地面就本能地蹬了两下，鞋跟在石板上刮出两声短促的“嘶——嘶——”。

卡维的体格经过美食街的洗礼，已经从”瘦弱的竹竿“变成了如今的精壮小伙，他的手臂在发力时绷出了一根根青筋，他的牙关咬得下颌线都凸了出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一寸一寸地把帕尔瓦娜往后拖。

“萨米拉先生！”他一边拖一边喊，声音因为用力而断断续续，“请支援一下索纳塔！”

“哦哦——来了！”

她跑到帕尔瓦娜面前，弯下腰，从她手中把那把暗银色的真伤长剑抽了出来。帕尔瓦娜的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一拍才松开——她的指节因为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战斗而微微发僵，松开时手指像五根被掰开的树枝一样，一节一节地伸直。

萨米拉握住剑柄，转身就朝鬼面剑客的方向，正想提剑上前，但当她看清战场的情况后，她的脚步在一瞬间钉在了原地，靴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带着急停意味的摩擦声。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被剑气和尘土搅得灰蒙蒙的空气，落在战场中央那个正在收剑的身影上。

索纳塔不见了。

那片暗绿色的光芒正在从战场中央缓慢消散——像是有人把一盏灯从内部关掉了，残余的光点从墨绿色的轻甲碎片、从暗银色巨剑的残影、从那双浅棕色眼眸最后留下的余晖中一粒一粒地剥落，飘散在空气中，然后熄灭。

鬼面剑客站在原地。

他的斗笠压着半张脸，面具上的恶鬼纹路在灰蓝色的光线中看不清细节。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轻轻挽了个剑花，此刻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众人。

巨大的压迫感直冲萨米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