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跌撞着冲进城的。
他连滚带爬翻下马,一身是汗,话都说不囫囵。
“来了……来了!”
城守府里,几个军曹围上去。陈牧和赵衍也在。
“多少人?”赵衍问。
斥候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
“三……三千。徵贰的先锋,三千人,离城不到二十里!”
屋里一下静了。
三千。
龙编城里能上阵的,满打满算,八百。
还是把溃兵、民壮、骆越猎户,全算上的数。
一个老军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屋里没人催他。
人人心里都压着同一杆秤,秤砣坠得人喘不过气。
陈牧随众人登上城头时,天色刚刚擦黑。
他往城外一看,呼吸顿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线火光。
起初他以为是晚霞。
可那线火光在动,在变宽,在一点一点蔓延。
从地平线这一头,一直烧到那一头。
火把。
陈牧默数了数,数到三百,就再数不清了。
成千上万支火把连成一片流动的火海,正朝着龙编城压来。
映红了半边夜空,连天上的星子都黯淡了。
三千人的队伍,走得极静。
没有喊杀,没有鼓噪。
只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地面。
这静,比叫骂冲杀,更让人头皮发麻。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烟火气,还有象群身上特有的腥膻。
隔着半里地,一阵阵往人鼻孔里钻。
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三千人……咱们才多少人……”
“守不住的,根本守不住……”
“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城下,百姓也看见了那片火海。
有人哭喊起来,有人往家里跑,拖儿带女,背着包袱往北门涌。
街巷里乱成一锅粥。
摔翻的担子、哭叫的孩子、嘶鸣的牲口,搅作一团。
陈牧站在城门洞里,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死守”都是空话。
人要跑,拿刀拦,拦得住身子,拦不住心。
一只大手,从他身后伸过来。
韩荆提着那把厚背屠刀,走到城门正中,手腕一翻。
咚。
屠刀深深插进夯土地面,刀身兀自嗡嗡震颤。
他往刀旁一站,环目扫过涌到门口的人群,络腮胡下的脸,沉得像铁。
“要走的,”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街的哭嚷,“从这把刀上,跨过去。”
人群僵住了。
韩荆拔出刀,刀尖斜指地面,一滴未干的血顺着刃口滑落,砸在尘土里。
“跨过去,我不拦。”他一字一顿。
“可你们想清楚。出了这道门,没有城墙,也没有我们这些拿命挡着的人。”
“你们拖家带口,跑得过徵贰的骑兵?跑得过林子里的瘴气和野兽?”
他的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那光扫过一张张脸,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没有人动。
“留下来,兴许还有一条活路。”韩荆把刀重新插回地上。
“走,是死路。”
人群沉默着,骚动一点点平息。
终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转过身,默默往回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涌向北门的人流,散了。
那抱孩子的妇人走回巷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插在地上的刀。
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去搬脚边一块礌石。
陈牧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山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都愣着做什么!”
骆珠背着一个大竹篓,从街巷那头快步走来,篓里装满草药和布条。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骆越妇人,人人肩上扛着滚木,怀里抱着礌石。
“会包扎的跟我去医馆!”
“有力气的,把滚木礌石搬上城头!”
“清水烧上,布条煮了,刀伤火烫,都得用干净东西!”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慌乱的人群被她一指挥,竟真的动了起来,各忙各的去了。
她自己却没走,蹲下身,拿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城垛尖锐的棱角上。
说怕抬伤兵的人磕着。
骆珠走到城门下,朝陈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又要走。
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骆越青年,身形精瘦,皮肤黝黑。
背着一张比他人还高的长弓,腰间一壶箭。
他是骆珠的弟弟,骆石。
骆石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城墙根下,单膝跪地。
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又取下,检查箭镞,再搭回去。
一遍,又一遍。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眼神却像鹰一样,一直盯着城外那片火海。
他身旁搁着一只水囊,从扎营到此刻,没见他碰过一口。
陈牧注意到,他搭箭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抖。
满城的人都在慌,这个沉默的青年,不慌。
夜色彻底沉下来。
徵贰的先锋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半里处扎下营盘。
一圈火把把营盘围起来,像给龙编城套上了一条燃烧的绳索。
陈牧站在城头,借着城下火把的光,打量敌军的阵型。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凝住了。
敌军阵型的后方,有几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足有两三人高,正缓慢地移动,每动一下,地面都跟着一颤。
黑影的长鼻子偶尔卷起,又落下。
火把的光照出两只巨大的耳朵,和两根惨白的獠牙。
陈牧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赵老丈。”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那是什么?”
赵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在火光里一点点绷紧。
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
“象兵。”
“象?”
陈牧盯着那黑影,喉头动了动。
他在书上读到过“南蛮役象”,只当是古人的夸张。
“战象。”赵衍的声音沉下去。
“骆越人驯服野象,披了铁甲,背上架战楼。”
“一头象冲起来,能撞塌一堵墙。”
“马惊了尚且踩踏一片,何况这种庞然大物。”
他把拐杖往城砖上一顿。
“象怕火,也怕声。记住这两样,到时候有用。”
陈牧望着那几个缓慢移动的巨大黑影,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他闭了闭眼,感知往城下探去。
竟在那几头战象的脚下,摸到一片格外沉重、杂乱的地脉震动。
城外,三千训练有素的叛军,十二头披甲战象。
城内,八百临时拼凑的守军,四堵开裂的夯土墙。
风从城垛间灌过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赵衍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城头。
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把这一段还有多少箭、多少滚木、多少能战的人,默默记在心里。
他走得很慢,那条瘸了的腿,在城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
陈牧望着老人的背影,又望向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火光,一点点攥紧了拳。
一座大山,正一点点压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红河渡口那一夜,这双手曾让大地长出土壁,逼退过持刀的溃兵。
那是他唯一的底牌。
城外火把通明,营盘里传来第一声象吼。
那声音低沉悠远,隔着半里地,震得城砖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八百人对三千人,再加上十二头冲起来能撞塌墙的战象。
他这张底牌,到底够不够用,天一亮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