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是在次日卯时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雾贴着地面。
城头上的守军熬了一夜,个个眼睛通红,靠在城垛后打盹。
陈牧没睡。
他靠着城垛坐着,手里攥着一块从玉佩上崩落的碎玉。
碎玉已经凉透了,和寻常石头没两样。
就在这时,敌军营盘里,响起了鼓声。
咚。
咚。咚。
鼓声沉闷,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陈牧猛地起身,探头往城下看。
雾太重,看不见人。
只听得见甲叶相碰,一片细碎的、潮水似的响,从雾深处漫上来。
雾里,黑压压的人影站了起来,一排,又一排。
弓弦张满的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像无数条蛇同时吐信。
“伏下!”韩荆的吼声撕裂晨雾,“箭来了!”
迟了。
弓弦声炸成一片。
下一瞬,天暗了。
成千上万支箭同时离弦,把头顶那片天生生盖黑,城头上的火把猛地一矮。
成百上千支箭撕裂晨雾,像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呼啸着扑上城头。
笃。笃笃笃。
箭镞扎进夯土墙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骤雨砸在瓦上。
一支流矢越过城垛,正中陈牧身旁的木柱。
箭尾剧烈震颤,离他的脸,不过半尺。
陈牧的血,一下凉了。
他猛地缩到城垛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气。
他的腿,又开始抖了。
比在红河渡口那次,抖得还厉害。
牙齿咯咯地磕,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像一只被攥住的兔子,在胸腔里疯狂地撞。
他读过“矢石交下”四个字。
可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不知道箭是会带着风的。
他不知道箭镞扎进木头是这种声。
更不知道身边的人中箭时,会发出那样一声短促的、不敢置信的闷哼。
他左边三步远,一个年轻的民壮肩膀中了箭。
瘫坐在地,呆呆看着插在自己肩上的箭杆,像是没反应过来。
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城砖上。
“疼……”那民壮喃喃道,“我中箭了,我中箭了……”
没有人能去拉他。
箭雨还在下,谁露头,谁死。
陈牧把脸别开,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活下去。这念头不丢人。
他才二十八岁,还没回洛阳,看一眼太学门前那株老槐。
怕。
他怕得要命。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哭声。
一个孩子的哭声,从城头下方的马道传来,又细又尖,被箭雨声盖过了大半。
陈牧睁开眼,循声望去。
马道中央,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瘫坐在地,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他大约是给守城的父亲送饭上来的,却被箭雨困在半道,进不得,退不得。
一支流矢斜斜插在他脚边的土里,箭尾还在颤。
再有一支箭偏半分,他就没了。
陈牧的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人,已经翻过了城垛。
“回来!”身后韩荆嘶吼。
陈牧听不见。
他猫着腰,沿着马道连滚带爬地冲下去。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缕头发,火辣辣地疼。
另一支箭钉在他前方的石阶上,碎石崩了他一脸。
他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有一个念头。
过去。
到那孩子身边去。
短短十几步,他跑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绊在一具不知何时倒下的尸身上,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上,又咬牙爬起来。
他扑到孩子身上,把人整个护在身下。
就在这时,头顶破空声骤急,三支流矢一前一后,直奔两人后心。
躲不开了。
陈牧把孩子死死按进怀里,牙关一咬,胸腔里那个念头再次炸开。
护住他。
胸口那枚已经融进体内的麒麟,应声而动。
一层极淡的金光,自他后背透出,薄得像一匹绢,堪堪罩住相拥的两人。
笃。笃。笃。
三支箭扎进那层金光,像撞进了一堵软墙。
来势一滞,力道卸去大半,斜斜弹开。
只在他青衫上划出三道白痕,连油皮都没蹭破。
陈牧自己都怔住了。
那层金光只撑了两息,便碎散开来。
一股明显的倦意随之涌上,他脑子一阵发沉,像熬了三个通宵。
这点防护,极耗真元。
眼下的他,还撑不起第二回。
可这两息,已经够了。
他抱着孩子滚到马道旁一处凹进去的死角,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
“别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别怕,有我在。”
箭雨一阵紧似一阵。
笃笃的声响里,他抱着孩子蜷在死角,能清楚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箭雨终于稀了。
敌军第一波齐射结束,阵前响起喊杀声,云梯正在往城墙推。
一双脚快步冲到马道。
是骆珠。
她背着药篓,猫着腰奔下来,发髻散乱,脸上蹭了一道灰。
她看见陈牧和孩子,先松了口气,随即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给我。”她半跪在地,利落地把孩子护到身侧,“你没事吧?”
陈牧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骆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伸出手,在他染血、发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
她的掌心,是暖的。
那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进来,很淡。
陈牧狂跳的心,稳了一瞬。
他体内的麒麟灵魄轻轻动了一下。
他鼻端掠过一缕极淡的清气,从这少女身上飘来,温润,干净,像一眼活泉。
那是上品灵根才有的气息,只是尚未融入灵魄,还沉睡着。
“孩子交给我。”骆珠已经抱着孩子起身,利落地退向医馆,头也不回。
“城上需要你,上去!”
陈牧撑着墙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软,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扶着冰冷的城墙,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城头。
韩荆正带着人往下推云梯,看见他回来。
络腮胡下的脸动了动,没说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陈牧靠在城垛后,往下看。
敌军像潮水一样涌到墙根,云梯一架架搭上墙头,无数只手抓着云梯往上攀。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搅成一锅沸水。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沉入地脉。
这一次,他没有去硬撑那层耗神的金光。
而是铺开了最省力的地脉听察。
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在他感知里化作一个个模糊的点。
哪一架云梯后藏着死士,哪一段城墙下集结的人最多,哪一处夯土已经被撞得发空。
全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脑海。
“东段!东段要被突破,调十人过去!”
“西墙第三个垛口,有油,推下去!”
“北梯后头有死士,先射带队的!”
他强压着喉咙里的颤,把一个个方位喊出来。
身旁的守军将信将疑地照做,果然次次都堵在了最要紧处。
一个老军侯起初斜眼瞧他。
待第三回调兵恰好堵住缺口,再不疑,抹了把脸上的血,扯着嗓子替陈牧传令。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波攻城,被打退了。
雾散了,日头惨白,照见城下横七竖八的尸首,也照见城头上一张张脱了形的脸。
城下丢下几十具尸体,云梯被烧了三架。
城头上,守军也倒了二十几个。
那老军侯走到陈牧跟前,抱拳一揖到底。
“敢问郎君名号。”他嗓子哑得厉害。
“你这双眼睛,救了东段几十个弟兄的命。”
陈牧扶着城垛,慢慢滑坐下去,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方才那层金光虽只撑了两息,到底抽空了他小半真元,脑袋还在隐隐发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抄了十年书卷,补了十年破书,此刻沾着别人的血,还在微微地抖。
抖归抖。
他到底一步也没退,还从箭雨底下,捞回了一条孩子的命。
韩荆拄刀立在他身侧,顺着垛口望下去。
雾散后的旷野上,敌军并没有退远。
第二排云梯正在集结,更后方,那十二头披甲战象,也开始往前移动。
“第一波,是试咱们的斤两。”韩荆嗓音发沉,“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陈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握紧了掌心那块凉透的碎玉。
战象每往前一步,脚下那片地脉的沉重震颤,便透过城砖传上来一分。
他方才那一挡金光,已经耗空了小半真元。
十二头庞然大物一冲,他还能再撑起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