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退第一波攻城,城里难得安静了半日。
陈牧却没歇着。
他沿着城头一段段走。
一是查防,二是借着这个机会,试着用麒麟的感知,去“看”身边的人。
赵衍教过他,地师传承人有一桩本事,能辨别人身上的灵根。
灵根天生,藏在人的气息里,肉眼看不见,地师却能模糊地触出来。
这本事耗神,看得久了,太阳穴便一跳一跳地胀。
陈牧扶着冰凉的城砖,一段一段走,一段一段看。
他先看了赵衍。
老人身上有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气息,那是下品灵根。
已经融过白泽地眼,气息温吞而沉稳。
又看了骆石。
这沉默的青年身上,是一缕沉稳的土黄色气息,中品灵根,像一块还没雕琢的璞玉。
骆珠送伤药上城,从他身边经过。
陈牧鼻端又掠过那股温润的清气。
她身上那股气息比谁都清亮,只是还缺了点什么。
像一眼蓄满了水、却还没开渠的泉。
上品灵根。万里挑一。陈牧把这一桩,默默记在心里。
最后,他走到韩荆身边。
韩荆坐在城垛后,背靠土墙,正在用油布擦那把屠刀。
刀身上崩了几个小口子,他擦得极仔细,一下,一下。
陈牧在他身旁坐下,闭上眼,沉入感知。
下一瞬,他怔住了。
韩荆的胸膛深处,盘踞着一股气息。
那气息极其浑厚,呈一种深沉的青色。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翻江倒海的力量。
这股气息比骆珠的还要凝实,还要霸道。
只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沉在最底处,不得出头。
上品灵根。
而且,是他见过的,最烈的一缕。
陈牧睁开眼,看着身旁这个擦刀的男人。
“韩兄。”他开口,“你身上,有灵根。”
韩荆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根?”
“灵根。天生的,能容纳地脉灵魄的东西。”
陈牧斟酌着词句。
“我是地师传承人,能从地脉里抽出灵魄,融进有灵根的人身上。”
“你是上品灵根,若能融一缕青龙灵魄,你的本事,能翻几倍。”
韩荆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
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澜。
“融进去,便一劳永逸了?”
“哪有这样的便宜。”陈牧摇头。
“灵魄入体,只是开了个头。它随你一同成长,你杀敌、悟道、磨心性,它便一阶一阶往上走。”
“青龙主杀伐、主剑气,走得越深,刀上的力道越足。”
“只是每破一阶,身子都要遭一回罪,没有白得的力气。”
“往后,还要你一次次替我抽取?”
“起初要。”陈牧道。
“等灵魄养到一定境界,你自己便能从地脉里汲取同品级的灵气。”
“只是上品往上的灵脉,仍需我引路。”
韩荆静静听着,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他杀了半辈子猪,以为这条命,也就这样烂在泥里。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他身上藏着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韩兄以前,是军人。”陈牧没有问,是陈述。
韩荆的手,彻底停了。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地响。
远处,敌军营盘里升起炊烟,灰蒙蒙一片。
过了许久,韩荆才开口。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南阳郡兵,军司马。”他说,“手底下,带过一千二百人。”
陈牧没有打断他。
“那年平乱,上头给了一份名册。”
“说名册上的,都是叛党,格杀勿论。”
韩荆盯着刀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信了。带着人,连夜围了一个村子。”
他的喉结动了动。
“村里没有叛党。都是百姓,种地的,织布的,抱着孩子的。”
“可等我明白过来,刀,已经收不住了。”
那夜没有月亮。
他记得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是虚掩的,灶上还温着半锅粥。
他带兵踹开门的时候,那锅粥,还冒着热气。
风从城垛间穿过,呜呜地响。
“我杀错了人。”韩荆一字一字道。
“四十七口。事后查清,是当地豪强挟私报复,假造名册,借我们的刀,除了跟他争地的仇人。”
陈牧喉头一紧。
“我去告状,反被那豪强倒打一耙,说我滥杀冒功。”
韩荆冷笑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官场上下,早被他使了钱。”
“我这军司马,被剥了职,判了流刑,一路流放到交趾。”
他抬起屠刀,对着天光看那道寒光。
“到了这儿,我就杀猪。”他说。
“杀猪的时候,猪会叫,会挣,会死。”
“我每杀一头,就想起那个村子。我想,我韩荆这辈子,也就配杀猪了。”
陈牧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双枯井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劝是劝不开的。
一个杀错过四十七口、又独自扛了半辈子的人,旁人说一句“算了吧”,轻得像一片灰。
要救他,只能给他一把刀,让他往后去护人。
“你方才说,青龙灵魄。”韩荆忽然转头,直直看着陈牧。
“融了它,我就能护住更多人?”
“能。”
“怎么弄?”
陈牧看着他。
他注意到,韩荆握着刀的那只手,在抖。
那点压抑了太多年的东西,在听见“能护住更多人”几个字时,再也压不住。
“会很痛。”不知何时,赵衍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
“灵魄入体,要过一道幻境拷问。”
“它会把你这辈子最不敢面对的东西翻出来,一遍一遍让你看。”
“熬过去,灵魄认你。熬不过去,轻则疯癫,重则送命。”
韩荆看着赵衍,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痛?”他站起身,把屠刀往地上一顿。
“我杀猪的时候,猪也痛。”
他看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盘,看着自己粗糙的、沾过无辜者鲜血的双手。
“我杀错了四十七个人。”他的声音沉下来。
“这四十七笔债,拿这条命还,不够。”
“那就让我这条命,往后多护住四百七十个,四千七百个。”
他转回头,盯着陈牧。
“动手吧。”
陈牧站起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枯井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今夜子时,地脉灵气最盛的时候。”陈牧道。
“我需要一处僻静的屋子,赵老丈为我护法。”
“成。”韩荆只答了一个字,干脆得像刀落砧板。
陈牧看着他这张屠夫的脸。
白天他还在肉案后一刀一刀切肉,谁见了都躲着走。
这会儿,这个把半生罪孽揣在怀里的男人,主动伸手,要把自己再剐一遍。
陈牧没有劝他“想清楚”。
有些人,要的从来就不是退路。他要的,是一条能往前走的道。
他重新坐回城垛后,提起油布,继续擦那把屠刀。
一下。
又一下。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城外敌营里,不知谁在唱一支骆越的调子,拖得很长,被风撕成一缕一缕。
韩荆听着那调子,磨刀的手,越发稳了。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月色从垛口斜进来,落在韩荆膝上那把屠刀上,冷清清一线。
那道压了韩荆半生的青色气息,今晚就要被彻底唤醒。
可青龙主杀伐,它认下这个屠夫出身的地师传人时,会不会反过来,要他再杀一次那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