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黑风高。
陈牧选了城根下一间空置的地窖。
赵衍在窖口布了一道简单的聚灵阵,用炭条在地上画出地脉的走向。
又取三枚五铢钱,压在阵眼上。
“青龙属木,性烈,往东脉引。”赵衍低声叮嘱。
“你是极品灵根,又是传承人,引灵入体不难,难在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幻境。”
“你只管把灵魄送进去,剩下的,谁也帮不了。”
陈牧点头,盘膝坐定。
韩荆坐在阵法正中,屠刀横在膝上,双目紧闭。
这个杀了半辈子猪、也杀过人的汉子,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铁塔。
地窖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焰压得极低。
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潮湿的土腥气。
陈牧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地底。
龙编城下的金色光脉在他感知里流淌。
他顺着东脉往红水下游探去,探到极深处,那里盘踞着一团青色的光。
那是一条青龙的灵魄。
它盘在地脉深处,双目紧闭,周身鳞片泛着幽幽青光,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年。
陈牧的灵识靠近时,它龙须轻轻动了一下。
陈牧以地师秘法,牵引那团青光,一点一点,顺着地脉往地窖引。
青光穿过夯土,穿过石板,最终从韩荆身下的阵眼涌出。
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青色的光晕里。
“忍住。”陈牧低喝。
青光没入韩荆的身体。
那一瞬,整间地窖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油灯的火苗往一边偏。
韩荆浑身剧震。
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一下涌出,顺着那张络腮胡的脸往下淌。
他膝上的屠刀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土里。
指节捏得发白。
幻境,来了。
陈牧看不见韩荆看见了什么。
他只能看见,这个铁打的汉子,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含混的音节。
“别……别杀……”
“名册是假的……我不知道……”
“孩子……那孩子才三岁……”
韩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被拖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拖回了那个被血浸透的村子。
他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推开什么。
陈牧别过脸,不忍再看。
赵衍却按住他的肩。
“看着。”老人低声道。
“这是他必须自己过的关。你此刻心软打断他,灵魄逆行,他就真的废了。”
陈牧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地窖里,韩荆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他一遍遍地说着胡话,时而哀求,时而怒吼,时而又发出困兽一样低沉的呜咽。
“我有罪……我偿命……”
“为什么不死的是我……”
青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时而大盛,时而微弱,像一盏在狂风里摇晃的灯。
眼看那青光就要熄灭,韩荆的身体里,忽然传出一声极沉、极远的龙吟。
那声音不入耳,直接响在人的心神深处。
韩荆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他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飞快地转动,像是在“看”着什么。
地窖里的青光,一点一点稳定下来,顺着他的经脉,徐徐流转。
陈牧鼻中那股青气一震。
那条青龙的灵魄,正在与韩荆对话。
一人一龙,在那片血色的幻境深处,对峙,交谈。
过了很久,韩荆紧绷的身体,竟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脸上的痛苦没有消失,却多了一种近乎释然的东西。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一字一字,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不必遗忘……”
陈牧屏住了呼吸。
“只需记住……”韩荆的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地稳。
“而后,负重前行。”
青光,在这一刻彻底大盛。
那条沉睡的青龙,睁开了眼。
陈牧“看”见,韩荆的灵根深处,那条青龙一点点盘起,龙首高昂,与他的气息彻底融为一体。
青色的光晕在韩荆体表流转一周,最终收敛,沉入他的经脉,消失不见。
韩荆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里,城外又攻了两回,城上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地窖里的人,始终睡得很沉。
陈牧把他安置在地窖里,每日让骆珠送些流食。
韩荆昏睡中,眉头仍紧锁着,时不时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
那口气始终吊着,没散。
陈牧自己照常上城值守,每夜都下来看看。
第三天夜里,韩荆醒了。
他醒来时,陈牧正在灯下看赵衍的地图。
韩荆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坐起身,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
他五指一张,一缕极淡的青色剑气,在他指间缠绕流转,像一条小小的青蛇。
他握拢五指,剑气消散。
再张开,又一缕青气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游走,听他心意,收放由人。
“我看见了那个村子。”他忽然开口,嗓音还有些哑。
“每一个人,我都重新看了一遍。”
“那个三岁的孩子,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个跪在地上求我的老汉。”
陈牧放下地图。
“青龙问我,想不想忘。”韩荆看着自己的手掌。
“它说,它可以让我忘了这一切,从此心里干净。”
“你怎么答的?”
韩荆抬起头。
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痛苦还在,罪孽还在。
可那底下,多了一块淬过火的铁,沉静,坚硬。
“我说,我不忘。”他哑声道。
“忘了,他们就白死了。我得记着,一个一个,都记着。”
“记着他们,我往后的刀,才不会再砍错人。”
陈牧看着他,没有说话。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韩荆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把屠刀。
他握住刀的一瞬,一缕青色剑气顺着刀身流转。
刀身上那几个崩开的小口子,竟被剑气一点点磨平了。
他提起刀,朝地窖外走。
走到窖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牧。”
“在。”
“往后,你的后背,我替你守着。”
说完,他弯腰钻出了地窖。
那道背,比三天前直了许多。
刀还是那把杀猪的刀,人却不像那个在肉案后躲着朝廷的屠夫了。
陈牧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窖门,良久,端起灯,也跟了上去。
两人登上城头时,正是后半夜。
陈牧习惯性地往敌军营盘望去,随即脚步一顿。
城外,那片连绵了数日的火把,正在一盏一盏熄灭。
那并非溃败时的仓皇熄灭。
火把一队一队,井然有序地向后撤去。
徵贰那面绣着骆越图腾的大旗,在夜色里一寸寸后移,朝着南方退去。
韩荆也看见了,眉头皱起。
“撤了?”
陈牧没有答。
他闭上眼,沉入地脉。
城下那团黑气,还在。不但还在,反倒比几日前,更浓了一丝。
敌军退了。
可那藏在地底的东西,没有退。
风从城头掠过,吹得赵衍花白的胡须贴在脸上。
老人没说话,只是又往南望了一眼。
陈牧睁开眼,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
徵贰三千先锋压境数日,为何忽然连夜井然撤退?
而城外兵锋一退,地底的黑气反倒浓了一分。
这退,究竟是怕了,还是要腾出手,去做另一件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