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贰去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她回来了。
斥候这一回带回的,是整整八千人,连营十里,把龙编城围得水泄不通。
陈牧第二次站上城头。
天刚蒙蒙亮,雾气很重。
他扶着冰冷的城垛往城下看,八千人的营盘一层叠着一层。
营帐像雨后冒出来的灰蘑菇,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十二头战象列在阵前,披着重甲,象鼻上绑了尖刀。
远远望去,像十二座会移动的小山。
象背上架着战楼,影影绰绰看得见持矛的武士。
晨雾里象群偶尔一声长嘶,沉闷地滚过旷野。
城头新补的民壮听见了,脸白了一白。
陈牧的腿,还是抖。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只把重心微微移到城垛上,借城墙撑住自己,面上不动声色。
第一次面对箭雨时,他怕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一次,他依然怕。
怕,是人的本分。
太学里的先生讲“勇者不惧”,他读了十年,一直以为不惧是不怕。
到了南疆他才懂,不惧,是怕着,还站着。
可怕归怕,脚不能退。
这是他用一场箭雨学会的道理。
他环顾四周。
左手边,韩荆拄刀而立。
融合了青龙灵魄之后,这个杀猪的汉子像换了一个人。
他依旧满脸络腮胡,依旧沉默寡言。
可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沉郁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火的锋利。
青龙的真元内敛在皮肉之下。
偶尔有一缕青光顺着他握刀的手背流转,转瞬即逝。
右手边的高地上,骆石已经架好了弓。
他单膝跪在垛口后,长弓斜指天空。
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敌阵,像一头蛰伏的豹。
城下,骆珠的医馆设在城门楼里。
陈牧探头能看见她忙碌的身影。
她把煮好的布条一卷卷晾起,把草药分门别类摆开。
嘴里还在给帮忙的妇人分派活计,声音清脆。
赵衍守在城楼的粮草册前。
老人不懂厮杀,却把全城的粮草、箭矢、滚木、礌石算得清清楚楚。
多少人一天吃多少粮,城上的箭还能撑几日,哪一段城墙的礌石不够。
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陈牧看着这些人,紧绷的心,奇异地稳了一分。
上一次,他一个人站在城头,身边是一群惊慌失措、互不相识的面孔。
这一次,他身边有刀,有弓,有药,有算得清一石一矢的眼睛。
鼓声骤然炸响。
咚!咚!咚!
敌军阵前,八千人齐声发喊,声浪像潮水一样拍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第一波攻城队伍扛着云梯,推着撞车,朝城墙涌来。
“稳住!”韩荆的吼声压过人潮。
“没到百步内,谁也不许放箭!”
陈牧闭上眼,沉入地脉。
麒麟一阶的危险预判铺开,城下涌动的人潮在他感知里化作一个个点。
他“看”出敌军的主攻在东段。
那里有一架蒙着湿牛皮的撞车,正对着城门一步步推来。
“东段!撞车冲城门去了!”陈牧高声喊。
“火箭准备,烧它的牛皮!”
守军依言调了二十张弓过去。
撞车推到护城壕边,城头火箭齐发。
裹了油布的火箭钉上湿牛皮,起初烧不透。
架不住箭多,几十支攒在一处,火苗终于舔了起来,浓烟滚滚。
推车的敌兵被熏得睁不开眼,阵脚大乱。
就在这时,敌军的箭雨也到了。
这一次的箭,比上一回更密,更狠。
陈牧早有预判,在箭雨腾空的一瞬便吼出声。
“伏下!”
城头守军齐刷刷缩到垛后。
箭雨钉在夯土墙上,笃笃声密得像爆豆,却没能再像上回那样,撂倒那么多人。
陈牧自己也缩在垛后,箭镞就在他头顶上方的墙沿崩出火星。
他心跳得很快,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怕归怕,该做什么,他一样没落下。
上回他缩在垛后,只顾着自己躲箭。
这一回,他缩在垛后,眼睛却一直盯着城下哪一处人潮最密。
“西墙,云梯搭上了!”
韩荆应声而动。
他几步冲到西墙,正见两架云梯搭上城头,几个敌兵攀到半途,露出半个脑袋。
韩荆双手握刀,青龙真元顺着刀身奔涌。
那把厚背屠刀上,竟浮起一层三尺长的青色刀气。
他一刀劈下。
青色刀气横扫,咔嚓两声,两架云梯的上半截齐齐断裂。
梯上的敌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城头守军看得呆了,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
“韩将军!韩将军!”
韩荆没有理会,抽刀,回身,又扑向下一段城墙。
青龙真元流转之下,他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快得不像一个魁梧汉子。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黄昏。
敌军攻了七波,被打退七波。
城墙下堆满尸体,护城壕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当第八波敌军如潮水般退去时,城头守军几乎脱力。
一个个瘫坐在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牧扶着城垛,慢慢滑坐下去。
他嗓子喊哑了,里衣被汗浸透又晒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骆珠提着水囊上城,一个个送水,走到他面前,递过水囊。
“喝点。”
陈牧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
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
“你做得很好。”骆珠蹲在他面前,认真看着他。
“比上回强多了。”
陈牧扯了扯嘴角,没力气说话。
“还是怕。”他过了一会儿才道。
“怕是对的。”她把水囊塞回腰间,“不怕的人,活不长。”
夜里清点伤亡。
陈牧拿着名册,一段段城墙核对。
点到西墙那一队时,他停住了。
名册上有三个名字,人却不见了。
守城的什长支支吾吾。
陈牧顺着他躲闪的目光,走到西墙背阴处。
看见城墙上垂下去三根麻绳,绳头还在夜风里轻轻晃。
缒城而下。
那三个人,趁着两军交战、无人注意,用绳子溜下城墙,投敌去了。
墙根下还落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和一只磨断了带的草鞋。
干饼被咬过一口,剩下的那半,还带着牙印。
那三个人临走前,大概也是饿极了。
陈牧捏着名册,站在那三根麻绳前,久久没有说话。
赵衍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看那三根绳子。
又看了看名册上三个被划去的名字,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
“守得住敌人的刀,守不住人心里的怕。”
老人沉声道。
“陈牧,你记住,人心散了,比城破更可怕。”
夜风卷过城头,吹得那三根麻绳,一下一下,抽打着城墙。
陈牧抬头,望向城外连绵的营火。
八千人围一座孤城,城里,还有人偷偷缒城投降。
那半块没啃完的干饼,还落在墙根下。
夜露一浸,饼边泛出一点暗红。
城上,再没人提那三个跑了的人。
可每一个还站着的,夜里攥刀的手,都比白日紧了一分。
城里这八百人里,明天,还会不会有人,顺着这三根麻绳,再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