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是在第三日午后塌的。
那一瞬,陈牧脚下的地面跟着颤了颤,东段城头上的灰土,扑簌簌落了他一肩。
那日敌军换了打法,不再四面佯攻。
而是把三架撞车全集中到北墙一段。
那段城墙本就年久失修,墙根被雨水泡软了,又连着挨了两日的撞,早成了强弩之末。
陈牧正在东段调度,忽听北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极沉,像一头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是守军撕心裂肺的喊叫。
“墙塌了!北墙塌了!”
陈牧心头一紧,拔腿便往北墙跑。
一路上撞翻了两个抬伤员的民壮,他也顾不上扶。
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北墙那段夯土墙,被撞车生生撞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
碎石和夯土堆成一道斜坡。
缺口处原本守着的十几个守军,被埋的埋,被撞飞的撞飞,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城外敌军见缺口一开,发出一声狂喜的呐喊。
争先恐后顺着碎石坡往城里涌。
“堵住!快堵住!”守将声嘶力竭。
缺口太大,仓促间哪里堵得住。
冲在最前的敌兵已经翻上碎石坡,雪亮的刀在日光下晃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斜刺里杀出。
韩荆。
他没走碎石坡,直接从缺口上方的残墙跃下。
人在半空,屠刀已经挟着青色刀气劈落。
噗。
冲在最前的敌兵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截,血泼在碎石上,腾起一股腥臭的热气。
韩荆落地,不退反进,一个人堵在缺口最窄处。
他双脚分开,钉在碎石上,身后的退路,被自己一刀斩断。
“想进城,”他络腮胡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青龙真元在他体表炸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覆上旧皮甲。
他一刀劈出,必有一人倒下,狭窄的缺口处,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卡住了。
可敌军太多。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上。
韩荆再勇,也只有一双手、一柄刀。
片刻之间,身上已经添了三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皮甲。
陈牧冲到缺口后方的高台上,闭上眼,麒麟感知铺开。
混乱的战场在他脑海里化作一个个移动的点。
他看见韩荆左侧有三个敌兵正绕着包抄。
看见碎石坡下有一个敌将正弯弓搭箭,瞄准韩荆的后心。
“韩兄,左三,绕后!”
“坡下弓手,骆石!”
韩荆闻言想也不想,身子往右一错,反手一刀,正把绕到身后的敌兵劈翻。
高地上,一声弦响。
骆石的箭到了。
那支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越过整个战场,精准没入坡下敌将的咽喉。
敌将仰面栽倒,手里的弓掉在地上。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缺口外,黑压压的敌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韩荆的刀慢了,身上的血越流越多。
守军一个接一个倒下,刚刚补上的防线,眼看又要被撕开。
陈牧睁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看”见失败正在逼近。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炷香,韩荆就得被活活耗死在缺口上。
北墙一破,整座龙编城,玉石俱焚。
不行。
他咬紧了牙。
红河渡口那一夜,他能让大地长出土壁。
眼下这点一阶的本事不够,他要更多。
陈牧闭上眼,把全身的心神、全部的意志,都朝着脚下那片金色光脉,狠狠压了下去。
给我,更多的力。
脚下的大地,应声轰鸣。
他体内那头麒麟,像被这声呐喊彻底唤醒,昂首长嘶。
原本只开了一道缝的那扇门,在这一刻,被生生撞开。
二阶。
轰。
一圈金色的光波,以陈牧为中心,朝着整个北墙缺口,骤然扩散开来。
那光不刺眼,却暖。
金光所过,正自苦苦支撑的守城军民,只觉一股热流凭空涌进四肢百骸。
韩荆身上三道伤口,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
几个脱力的守军,原本连刀都举不动,此刻竟重新攥紧了兵器,呼吸都粗重有力起来。
“这、这是……”
没有人有空回答。
陈牧额角青筋直跳,双手朝下一压。
地脉御土之力被他催到了极致。
缺口内外堆积如山的碎石、夯土、断砖,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托起。
轰然朝缺口内侧聚拢、堆叠、夯实。
尘土飞扬里,一道半人高的土石壁垒,硬生生在缺口内部拔地而起。
把那道两丈宽的死亡豁口,堵去了大半。
“是地师!是陈县尉!”
韩荆最先反应过来,他一刀劈翻当面之敌,振臂嘶吼。
“弟兄们,是陈县尉的地师之力,护住了我们!随我杀回去!”
“杀!”
金光罩体,壁垒为依。
原本摇摇欲坠的守军,士气轰然暴涨,顺着那道土石壁垒反扑上去。
就在这时,城内方向,又跑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骆越老者,头发花白,背上扛着一根比他人还粗的横梁。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骆越青年,人人肩上扛着木板、沙袋。
甚至还有抬着的门板。
那门板上还钉着一副褪色的门神,桃板上的朱红被雨水泡得发白。
是从哪户人家的床上,硬生生拆下来的。
“让开!让开!”老者用生硬的汉话喊。
“堵墙!堵墙!”
陈牧怔住了。
这些日子,城里的汉人和骆越人互相猜忌。
汉人关紧门户,骆越人冷眼旁观。
他原以为,真到了城破的关头,骆越人会作壁上观。
可他们来了。
他们扛着自家的门板、房梁,来堵这道缺口。
地师垒起的土石壁垒在前,百姓扛来的木门横梁在后。
两道壁垒合在一处,把那道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块碎石崩过来,擦破了老者的额头,鲜血顺着花白的眉毛往下淌。
他抹都不抹,只死死用肩膀顶住那根横梁,朝城上的守军喊。
“顶住!我们一起顶住!”
韩荆在缺口最前,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杀过人、也杀错过人、从不信什么的汉子。
看着那骆越老者花白的头顶,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猛地回身,刀势更烈。
“都听见没有!”他嘶吼。
“汉人骆越人,都在身后看着!给我守住!”
“守住!”
城上城下,守军和骆越青壮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陈牧站在高台上,还想再催一分地脉。
却发现体内那片温热的“海”,已经见了底。
金光应声散去。
他脑袋一沉,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晃,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高台的土上。
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又酸又乏,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二阶突破后强行催动的代价。
真元彻底空了。
赵衍一步抢上来扶住他。
“别硬撑,坐下。”老人沉声道。
“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陈牧靠在老人臂弯里,喘着粗气,视线模糊地望向缺口。
金光虽散,那道土石壁垒还在,人心也已经立住了。
他知道,这一回,北墙破不了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当最后一波敌兵被逼退,当缺口被土石、沙袋、门板和尸体垒成一道壁垒。
那壁垒歪歪扭扭,却坚不可摧。
所有人都脱了力。
韩荆拄刀而立,浑身浴血,像一尊从血里捞出来的修罗。
那骆越老者瘫坐在横梁下,额头的血凝固了,却咧开嘴,朝他笑了笑。
韩荆走过去,沉默地伸出手,把老者拉了起来。
两个语言都不太通的人,一个汉军旧将,一个骆越老丈。
就这么隔着满身血污,重重握了一次手。
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陈牧被赵衍扶着,远远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整日的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分。
可赵衍却没松。
老人看着那道临时垒起的缺口,看着墙体上蛛网般蔓延的裂缝,眉头紧锁。
“今日堵住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
“可这墙,撑不了几日。撞车再来两回,北墙整段都得塌。”
夕阳下,那段夯土城墙的裂缝,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必须在三日之内,想出破局的法子。”
赵衍转头看向靠坐在土台上的陈牧,浑浊的老眼异常锐利。
“否则,城必破。”
风穿过残破的缺口,发出呜咽一样的响。
陈牧闭着眼,疲惫地“看”向自己体内那头刚刚升入二阶的麒麟。
他的真元还空着。
墙的裂缝,却在一点一点张大。
三日之内,他拿什么去挡那三架还会再来的撞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