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很快又投入了战场。
硝烟漫过破碎星带的残骸星域，星舰炮火撕裂漆黑深空。
直至战事落幕，联邦才发现——
凌照在边境失踪了。
消息传回联邦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
前线搜救舰队翻遍了那片破碎星带的每一块残骸，只找到半截断裂的银白战服，上面沾着虫族体液和她自己的血。
玄凤精神体的余波还在战场上残留着，证明她确实在这里战斗过，也确实是在这里消失的。
桑银跪在医疗舱前，额头贴地，浑身发抖。
她是最后一个看见凌照的人。
殿下当时已经杀红了眼，精神体透支到临界，她劝过一次，被呵斥了。
然后凌照一个人去了战场死角清剿残余。
等桑银追上去的时候，那里只剩一片焦黑的碎石和几滩正在凝固的虫血。
联邦高层炸了锅。
三皇女失踪，生死不明，消息被暂时封锁。
军方对外只说“凌照殿下在战斗中负伤，正在秘密疗养”。
但纸包不住火。
凌照的两个姐姐已经开始暗中调动人手，名义上是搜救，实际各怀心思。
没人知道，此刻的凌照，已经不在联邦境内了。
凌照是在一片潮湿的黑暗里醒来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只知道自己很小，很小很小。
能感觉到四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能感觉到风从羽毛之间穿过去。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覆着一层淡金色的绒羽。
她是一只鸟。
一只很小的、金羽的、眼睛圆而亮的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周围是暗紫色的岩壁，空气里有潮湿的、带着甜腻腐气的味道。
几个虫族兵守在外面，甲壳摩擦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本能让她缩进岩缝最深处，把自己团成一小团金色的毛球。
一个虫族兵探头进来看了看。
他的复眼里映出那团金色的小毛球，喉部甲壳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他转身对着另一个虫兵说了句什么，听不出善意还是恶意。
凌照听不懂。
她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破碎星带的星际战场，战报经由星网传回联邦星域。
虫族在交火中释放出新型血脉腐蚀孢子。这种孢子不会直接造成致命伤害，却能侵蚀高阶兽人的精神本源，撕裂血脉根基，留下难以修复的暗伤。
联邦军部很快发布通告，面向生物、植研方向的授勋雌性，开放跨星域外勤调研名额，要求探明孢子特性，构筑边境防护预案。
荒原观测站的星讯终端亮起。
云舒刚完成安神草的培植数据归档，一条加密星际通讯弹窗跳了出来，来自虫族主星。
发信人是弗拉卡斯。
附带一组全息影像照片，还有寥寥几行简短讯息。
影像里，一只巴掌大的玄凤幼鸟蜷缩在软垫之上，墨黑羽翼边缘流淌着细碎鎏金流光，圆溜溜的眼眸澄澈空茫，全然没有半分杀伐戾气。
“陛下，这是前线虫兵捕获的血脉异种。知晓您偏爱这类生灵，素献给女王。”
云舒目光落在全息影像上，心底生出几分兴趣。
她指尖轻点光屏，低声呢喃：“倒是稀奇模样。”
照片上是一只小鸟。
通体淡金色，羽毛蓬松得像刚出壳不久，眼睛又大又圆，黑亮亮的，里面透着一股全然不知世事的清澈。
它蹲在一处暗紫色的岩缝里，翅膀收着，脑袋微微歪着，像在打量镜头，又像在打量这个世界。
背景是虫族主星特有的晶石岩壁，冷紫色的光照在它金色的绒羽上，反差很强烈。
可爱，非常之可爱。
云舒翻到下一张。还是那只鸟，这次它从岩缝里探出了半个身子，爪子抓着一块凸起的晶石，翅膀微微张开，像是想跳又不敢跳。
第三张是它缩在角落里睡着了，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只露出一小撮金色的尾羽。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加密文字，来自弗拉卡斯：
“虫族巡防队在边境捡到的，不知道品种。
外形漂亮，性情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您若喜欢，我让人送过去。”
云舒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喜欢。
她当然喜欢。
这只鸟的品相好得过分，羽毛的色泽和光泽在虫族主星的冷光下依然亮得惊人。
而且它看起来又软又乖，和咪咪那种傲娇货完全是两种风格。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如果是她养，她会给它做一个什么样的窝了。
可她此刻被束缚在梓家合作观测站，每日要应付种苗核查、合作方采样、项目报备，根本无法擅自动身返回虫族主星。
想要见到这只幼鸟，只能借助联邦的正规外勤渠道。
云舒也不是不能像之前一样偷偷和弗拉卡斯偷偷出去，可是这里毕竟不是S基地，还是谨慎一些好。
毕竟，现在这个身份，云舒还不想换。
她想了想，打开终端，给弗拉卡斯回了一条极短的消息：“别送，我亲自回来。”
于是她快速草拟外勤申请，提交至梓家联络处与联邦联合指挥部。
申请理由：实地采集血脉腐蚀孢子样本，解析孢子对植物血脉的侵蚀机制，评估孢子对观测站安神草种群的污染风险，以此改良种苗抗逆属性。
梓卿略一思索，觉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于是迅速批复许可。
梓家管事前来传讯时，语气恭谨：“云女士，家主已批复您的外勤申请，准予出境调研。”
孢子的生物数据对梓家植培产业具备极高价值，借外勤外派，也能暗中监视和保护云舒的一举一动，一举两得。
联邦这边，尘级授勋雌性提交的科研外勤申请流程完备，直接予以通过。
依照联邦的星际条例，授勋雌性跨星域执行任务，必须配置高阶雄性兽人随行护卫，负责安保、侦查与外勤支援。
S基地报送的人选，是A级作战兽人——琅烈。
镜头切回S基地。
琅烈的追随备案早已完成注销。
星网档案彻底清除绑定标记，匹配中心的权限也重新对他开放。
不过，基地内的议论从未停歇。
在这个星际社会，能够获得一位尘级授勋雌性的追随备案，是无数雄性兽人梦寐以求的荣光。
不少兽人暗自惋惜，认为琅烈不识好歹，亲手舍弃了这份难得的机遇；也有人私下揣测，是云舒不喜他，所以主动摒弃了他。
贝奚将一叠匹配推荐列表丢到他面前，打趣他重获自由，可以接触其他雌性。
“烈呀，你现在可是自由身份了，真不知道对你来说这是好事坏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还年轻，联邦还有这么多优质雌性可以匹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你也不必太过伤心～”
虽然是安慰琅烈的话，可是贝奚的语气实在是太欠了。
琅烈越听越生气。
琅烈眼皮未抬，声线冷淡：“不必，你不懂。”
“我如何不……”
琅烈抬头，冷冷看了贝奚一眼，贝奚的话也就这样卡在嗓子眼。
最终贝奚讪讪，“不懂嗯嗯对，我不懂～我这种单身兽怎么会懂呢～嘿嘿。”
琅烈不再看他。
系统可以抹除星网上的记录，开始却抹不掉根植在他心底的执念。
任务指令通过星讯推送而来，指派他担任云舒的外勤护卫。
琅烈指尖抚过光屏上的任务单据，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神色平静地接下指令。
在外人眼中，这只是军部分派的普通勤务。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公开的追随名分注销之后，这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守在她身侧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