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门的铁把手有点松,唐果推门时用力一拉,门“哐”地响了一声。她赶紧回头看了眼讲台,老师还在收拾教案,没抬头。她松了口气,把背带裤肩带提了提,背着包走出教室。
刚才上课快结束时,老师问:“有没有人愿意说说自己以后想怎么过日子?不一定是工作,也可以是生活方面的想法。”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假装整理东西,还有人突然咳嗽。唐果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手指抠着笔记本边。她本来不想举手,可她想起白天在公司茶水间听到的话。
“二十五了还一个人?现在女孩都这样啊?”同事小声说,“是不是眼光太高?”
她当时正在冲咖啡,热水冒热气,她没接话,端起杯子就走了。那句话却一直卡在心里。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三行字:
今天夸自己穿得好看。
夸自己敢在会议上发言。
夸自己没因为别人一句话就难过。
这是她定的规矩,每天必须做到。她看着这三行字,又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老师上周说的话:“这里不是考试的地方,是你们重新认识自己的起点。”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我来。”她说,声音不大,但老师听见了。
全班人都看过来。她耳朵发热,站起来时差点被椅子绊倒。她扶住桌子,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单身挺好的。”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不是说结婚不好,也不是看不起谁。就是我现在过得挺满意。”
她顿了顿,看到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转过头,认真听。
“我不是不想谈恋爱,也不是讨厌亲密关系。”她继续说,“但我以前总想着,要让别人喜欢我,才算过得好。后来发现,那样太累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
她说着说着,声音稳了些。
“我想上课,想读书,想考证书,想知道我自己能走多远。我不想再因为谁说一句‘你怎么还不结婚’,就乱了自己的节奏。”
说完后,教室很安静。她有点怕,以为说错了。这时,前排女生笑了下,轻轻点头。后排传来两声鼓掌,声音不大,但持续了几秒。
老师也笑了:“谢谢你的分享,很真实。”
她坐下时腿发软,像跑完步一样。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手还在抖,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下课铃响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她慢了一点,拧紧笔盖,放进笔袋,把《小王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夹进本子里。书里的四叶草还在,有点破了,她一直没扔。
她背上包准备走,旁边座位的女生没动,反而转过身。
“你说得对。”女生轻声说,“我也这么想。以前觉得不结婚就是失败,现在觉得,能把日子过明白,比什么都重要。”
唐果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是。”
女生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给你,说了那么久,肯定口干。”
“不用不用——”她摆手。
“拿着吧。”女生把水塞进她手里,“我都录下来了,你要是后悔了,我就放给全班听。”
唐果一惊:“你还真录了?”
“骗你的。”女生眨眨眼,“不过你说得很好,一点都不结巴。”
她接过水,打开喝了一口。水很凉,喝下去后,胸口那股闷劲没了。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赶紧低头又喝一口,压住了。
“其实我一开始也怕。”她小声说,“怕说出来被人笑话,怕显得不合群。”
“谁敢笑话你?”女生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你敢说,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灯不太亮,老式日光灯嗡嗡响,地面灰蒙蒙的。她们并排走,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
“你也是一个人住?”女生问。
“嗯,合租,但室友常加班。”唐果说,“有时候回家没人,我就自己煮面,边吃边看剧。”
“我也是。”女生笑出声,“上周一个人看恐怖片,看到一半停电了,我吓得抱着枕头蹲墙角,结果发现是自己忘了交电费。”
唐果“噗”地笑出来:“你也太惨了吧!”
“可不是嘛。”女生耸肩,“但第二天照常上班打卡,也没事。后来想想,一个人也没那么可怕,顶多黑灯瞎火的时候,得自己去开电闸。”
她们走到楼梯口,女生往左拐,要去另一栋楼取快递。临走前回头说:“下次课见啊,记得穿那件黄色背带裤,挺精神的。”
唐果笑着点头:“好,你也要来。”
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教学楼之间的露天走廊。风吹过来,带着点暖意,吹得她额前的刘海晃来晃去。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握紧手里的水瓶。
路灯亮了,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那扇窗户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到老师关投影仪的影子。黑板上那行字还没擦:“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像一直绑着的绳子,终于松了一下。
她转身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快。路过公告栏,她看见一张新通知:《社区夜校学员交流会报名中》,时间是下周六晚上七点,地点在文化中心一楼多功能厅。
她停下来看了看,没拍照,也没记时间。但她记住了位置——就在“成人绘画班招生”的右边,贴歪了一点。
她继续往前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根冰棍。老板娘认识她,笑着说:“今天课上得高兴啊?脸红红的。”
“还行吧。”她咬了一口冰棍,甜味化开,“就是说了几句心里话。”
“年轻人就该这样。”老板娘收钱时说,“不说出来,憋久了容易长痘。”
她笑出声,叼着冰棍走出店门。天还没全黑,远处居民楼亮起灯光。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冰棍滴水,顺着纸棒流到手心,凉丝丝的。
她想起《小王子》里的一句话:“语言是误会的根源。”可刚才她说出那些话,居然没人误解她。没人说她矫情,没人劝她“别太理想化”,更没人用“年纪不小了”来压她。
他们只是听着,点头,然后说:“我也是。”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大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把木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前面路口有家便利店,亮着灯,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她朝那边走去,背包在肩上轻轻晃。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枚幸运饼干——是林小满上次送餐时塞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捏了捏,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抬起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