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一百零三章 名单上的第七个人
沈予初冲出冷库的时候,三公里外市区方向那声闷响还压在滩涂的上空。
海风忽然变得又湿又冷。她一把拉开车门,把那本海水泡胀的线装名册塞进证物袋,又朝赵锐喊了一句留防,自己跳上了最前面那辆越野车。赵锐紧跟着坐进副驾,留下特警和技侦封锁冷库,车队在泥泞的盐田小道上掉头,红蓝灯撕开阴沉的天光,朝市区疾驰。
这条路她三个月里来回过无数次,从最初干尸案那具吐着042铭牌的尸体开始,到老闸、到零号冰柜、再到今天滩涂上的养池,每往前一步,她就离这城市水面之下那张网近一层。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凶,此刻却隐隐觉得,是水下那个东西,在耐心地、一步一步,把她往一个早就备好的位置上引。外婆、老周、陈婆婆、林鹤年,所有人都在她之前走到过水边,又都在最后一刻退了半步,于是这个没能结束的局,像河底的淤泥,一年沉过一年,终于在她这一代,积到了再也绕不过去的高度。
车里,沈予初把通讯器调到中心频道,声音压得很稳。
沈予初:值班员,重复一遍,太平间什么情况。
值班员:水、水自己烧开了!零号停尸柜一直在冒白汽,地上全是水,可锅炉根本没点火,冷柜的电源也是断的!
赵锐盯着前方飞速后退的芦苇,沉声开口。
赵锐:福寿园呢,七座墓空了,监控调出来没有。
值班员:陵园的人刚把监控发过来,画面里……画面里土是自己松的,从里面往外拱,七口棺材的盖板一个接一个翻开,里面什么都没有,连骨灰盒都在,可盒子是空的!
沈予初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收。她没有再问,而是腾出一只手,把证物袋里的名册隔着透明袋翻到最新一页。那个刚刚写完最后一笔的名字,被海水洇开了一半,她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名字不是沈予初,也不是周敏。
那是一个三个字的名字,姓氏她认识——姓林。
沈予初的呼吸停了半拍。名册这一页的格式和前面七代截然不同。前七代都只写生辰、死期和一个"林"姓的记号,而这一页,在那个新名字的旁边,还密密麻麻写了另外六个人的生辰,六个人没有姓名,只有生辰,按辈分长幼从上到下排着。
赵锐也凑过来看,眉头越锁越紧。
赵锐:一个有名有姓的,加六个只有生辰的。这是要干什么。
沈予初:名册最前面那几页你还记得吗,一百年前,看香人家把女儿沉河,是要"凑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七个,一次七个。他不是在挑一个人,他是在凑齐第七个人。
赵锐:七个人里有六个只有生辰,说明人还没定死,还能换。
沈予初:只有一个名字已经写定了。她望向那行洇开的字,缓缓念出那个名字——林知行。
车厢里静了一瞬。赵锐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锐:林知行?他自己把自己写上去?他不是第八代,不是执子的人吗,怎么会在名单上。
沈予初没有立刻回答。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成形,又让她脊背发凉。林鹤年这个位置传了七代,名册上七代人,每一任的死期都清清楚楚地填着,唯独第八代林知行的死期,直到今天还是空白。她一直以为那意味着他"在任"、还活着。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另一种可能——死期空着,不是因为他还活着,而是因为他的死法,要由这一池水、这七个名字来决定。
沈予初:他不是要害人,他是要"交班"。
赵锐:交班?
沈予初:他在冷库里说,善事做久了,分不清是在渡人还是在喂它。沈予初的眼睛盯着前方,他想停,可这个位置停不下来。他凑齐七个人,不是要喂河里那位,是要完成第八代的"死期"——他得死在一场七人之祭里,才能把自己从这个传了一百年的位置上摘出去。
赵锐:那另外六个只有生辰的呢。
沈予初:是陪葬,也是替身。他要从所有生辰八字对得上的人里,挑出六个,跟他一起沉下去。她猛地踩了一脚油门,名单上六个生辰是活的,谁对得上,谁就危险。
赵锐立刻拿起通讯器。
赵锐:指挥中心,我要全市户籍库做一次批量比对,六个生辰我马上发过去,把所有符合条件的人筛出来,按年龄、住址排,一个一个布控。
越野车冲上沿海公路,远处市区的楼群在阴云下铺展开来。中心太平间方向的上空,隐隐有一片不正常的白雾,贴着楼顶低低压着,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絮。
她一边等结果,一边把名册往前翻,指给赵锐看。
沈予初:你看这些只有生辰的名字旁边,都有个朱笔小点,点过的,后面就再没出现过。
赵锐:最盛这一代,一个名字旁边列了三十个候选,只点了六个。
沈予初:所以挑人不是临时起意,是先撒大网,再像筛沙一样等,等水里那位"点头"。
赵锐:这套冷冰冰的规矩,竟被七代人当成了法度。
沈予初:他守了三十年的,根本不是什么河神,是一架空转百年、停不下来的杀人机器。
十分钟后,指挥中心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全市同时符合六个生辰的人,少得超出所有人预料——因为这六个生辰被刻意安排成了同一天、只差时辰,而那一年那一天那几个特定时辰出生、至今仍存活的人,全市只剩七个。
赵锐:七个人。
沈予初:他要六个,可符合条件的活着的,有七个。
赵锐: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他给自己留的"换"的余地。他会先对谁下手?
沈予初:他不会挑最容易的,他会挑最"对"的。
赵锐:什么叫最对的。
沈予初:怨气最重、执念最深、死了最能压住水的那个。名册上六个生辰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他要等其中一个,自己走到水边。
赵锐:那我们就一个都不能让她走到。
沈予初把七个人的名单调出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年龄、住址。七个人里,有六个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分散在不同城区,只有一个,年龄栏写着二十六岁,住址那一栏,让她握通讯器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个地址,是法医中心的家属院。而那个人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是中心档案室的管理员,那个总爱笑、每天最早到、帮她把四十一份卷宗一一调出来的年轻姑娘。
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复检最吃紧的那几天,正是这个姑娘陪着她加班到深夜,替她从积灰的库房里把三十年前最老的卷宗一摞摞抱出来,还笑着说沈姐你查吧,我总觉得这些淹死的人,等这一天等太久了。她当时只当是句寻常的安慰,此刻回想,那句"等太久了"竟像一句谶语。林知行藏得极深,他没有把耳目安在刑侦队,没有安在殡仪馆,偏偏安在了她最不设防、又最离不开的档案室。她调过的每一份档、筛出的每一个名字、走过的每一步,恐怕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这个认知比面对一池子尸体更让她心冷。
沈予初:是她。
赵锐:你认识?
沈予初:我复检四十一份卷宗,全是她帮我调的档。沈予初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林知行要的第七个人里,唯一能"换"的、年纪最轻的那个,就在我身边,我却一点都没察觉。
她立刻拨通了档案室的内线,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始终没有人接。她又拨那个姑娘的手机,听筒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像水底一样的忙音。
赵锐察觉到不对,抓起通讯器就要派人。沈予初却抬手按住了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压在中心上空的白雾。
沈予初:来不及了。她已经不在档案室了。
赵锐:那她会被带到哪儿,太平间?
沈予初:不会是太平间。他要凑七个人,得找一片能把影子全部映出来的水。
赵锐:中心里哪还有那么大一片水。
沈予初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住院部和太平间围出的那片空地上,声音低了下去。
沈予初:没有水,他就造一片。我们到了。
越野车在中心大门外一个急刹。沈予初推开车门冲下去,眼前的法医中心,被一层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齐踝深的静水无声地淹着,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阴沉的天。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住院部和太平间的方向,一点一点,亮着七盏惨碧色的、像浮在水面上的灯。
她趟着水往院里走,水面下,倒映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脸。
水里,一前一后,站着七个背对她的人影,七个人影的脖颈上,都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长命银锁。最年轻的那一个,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档案室那个爱笑的姑娘。姑娘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有一串气泡从唇边升起。
而在七个人影的最前方,那片白雾的深处,林知行的声音贴着水面,极轻地飘了过来。
林知行:沈法医,你来得正好。第七个人,到齐了。
沈予初站住,缓缓握紧了勘验箱的带子。
水面,无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