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微弱杂音,像雨夜里未关严的窗缝透进来的风,他没说话,等了几秒,放下电话,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印贴着瓷壁,像干涸的血痕。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合上,夹进公文包,外套搭在椅背,肩线微微塌陷,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亮透,雾气压着楼群,路灯的光晕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淡黄,街角早餐铺刚支起油锅,油烟混着潮湿空气飘过来,他没停下,径直走向法院。
法庭二楼第三审判庭,七点四十五分,旁听席已坐满,大多是记者和政法系统的人,也有几张陌生面孔,安静地坐着,没人交谈,林澈从侧门进入,手里抱着一叠卷宗,步伐稳定,他把材料放在检方席,打开,取出起诉书,指尖扫过纸页边缘,确认顺序无误。
八点整,法警带塔诺入庭。
他穿的是看守所统一发放的灰色马甲,双手戴铐,步子不快不慢,经过通道时,低着头,发尾沾了点水汽,贴在额角,他在被告席坐下,背脊挺直,视线落在前方木质围栏上,没有偏移。
林澈翻开起诉书第一页,开始宣读。
“被告人塔诺·维斯特,涉嫌于2019年北岸区旧城改造项目中,组织人员非法驱逐居民十七户,造成三人轻伤、一人精神障碍;妨害公务,暴力抗拒执法队伍进场两次;并通过关联企业虚构合同,转移公共补偿资金共计一千三百六十二万元……”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每一个罪名都清晰列出,证据编号、调取来源、证人证言逐一陈述。期间抬头三次,一次向法官确认进度,一次回应书记员记录问题,一次指向投影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他没有看被告席的方向。
塔诺始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指节泛白。他听着,偶尔眨一下眼,像是在核对内容是否准确。整个过程,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公诉环节结束,法官询问辩护方是否有异议。
律师刚开口:“我方请求——”
塔诺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了起来。
全场静了下来。
“起诉书所列事实,我全部承认。”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到每个角落,“没有异议。”
律师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
“您确定不进行辩护陈述?”法官问。
“确定。”塔诺说,“我不需要辩论。”
法庭沉默了几秒。法官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合议。实际庭审时间,一百零七分钟。
林澈开始收拾材料,他将证据清单按顺序归档,用回形针固定,放入牛皮纸袋,手指翻动纸页时,在某一页停了一下——是塔诺签字的审讯笔录复印件,签名笔迹流畅,末尾那一勾比平时略重。他盯着看了不到一秒,继续装订。
然后他抬起头。
塔诺还坐在那里,已被法警示意准备离庭,但他没动,目光正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排座椅、一条过道、一个国徽悬挂的审判台,还有整整七年未曾言明的距离。
林澈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情绪起伏,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确认——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落定的事,一个走完程序的结果。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袋子,拉上公文包拉链,起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已是中午,窗外雨势渐大,敲在玻璃上发出闷响,他把塔诺的卷宗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确认所有附件齐全,签字完整,日期无误。然后合上,封存。
他走到书架前,拉开标有“已结”的抽屉,把卷宗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但他没立刻关上抽屉,而是站在那儿,手扶着边缘,看着那一排整齐的档案盒,其中一个刚刚多了一本新册。
“我送走了你。”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然后我继续办你,你说你认罪是为了让我轻松,但我今天在法庭上看着你认罪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话落,他关上抽屉。
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
他没马上去看。
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拿起手机,是一条由律师转来的信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内容只有两句:
“他在羁押室说,林检察官在法庭上很好。全程没有看我。那是最好的状态。他终于可以在公共场合把我当一个完全陌生人来办了。”
林澈看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屋里没有开灯,灰暗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映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模糊的矩形,他坐在办公椅上,没脱外套,也没动,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在窗面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某种无法擦去的记录。
外面城市的声响隔着雨幕传来:车流、喇叭、远处施工的打桩声。一切都照常运转。
他闭上眼,又睁开。
桌上的手机仍面朝下躺着,像一块被掩埋的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