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卦盘之内,混沌褪去,迷雾尽散。
入目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烂漫花海,四时不败,道韵绵延,亘古不变。
君逸尘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沉寂无波,万古风霜、诸般执念尽数敛于心底,再无半分躁动。
“你又来了。看来你已然勘破修行终局,迈过道法有涯的桎梏,真正超脱了生灵的修行极限,感知到了我留存于先天卦盘之中的神念。”
一道苍茫的男声,悠然在花海间缓缓响起,不带喜怒,却涵盖天地万法。
君逸尘心神微凛,缓缓转头望去。
花海深处静立一道挺拔身影,一袭至高神袍古朴庄严,衣纹交织大道法则,周身气韵浩瀚无垠。
那人眉眼轮廓、身形模样,与君逸尘全然一致,找不到半分区分。
只是一身气度迥然有异,沉敛浩瀚,只因他正是诸天本源,万道之始。
君逸尘眼底掠过一瞬极致的震惊,心弦微震,可瞬息之后便尽数平复,褪去所有波澜,归于通透沉静。
良久,君逸尘微微颔首:“您便是……父神?”
“既然已知晓吾便是父神,因何不行叩拜之礼?”
君逸尘神色平和,不卑不亢从容作答:“心中长存敬畏、铭记本源便是虔诚,拜与不拜,不过是外在形式而已。”
父神闻言,低沉悠远的笑声漫过整片花海,道韵随之轻轻荡漾开来:“好一个拜与不拜只是形式。不愧是末法时代崛起的人祖,眼界超脱凡俗桎梏。”
君逸尘拱手,目光郑重:“父神,弟子心中存有诸多疑问,想要您给予指点。”
父神轻轻抬手,打断他将要出口的话语,“先不急。帝鸿,你可想亲身感受一番,何为真正的真神之境?”
君逸尘当即开口:“弟子不想感受,弟子只想……”
话音尚未落定,父神淡然抬手,虚空无声震颤。
一股无从抵御的本源洪流骤然笼罩君逸尘周身。
刹那之间,万千界限轰然消融,他心中生出一种矛盾到难以描摹的体悟:自身仿佛登临万道之巅,凌驾诸天,强至无可匹敌。
可转瞬间又渺小如微尘,融于无边众生之内。
难以描摹的道息浸透神魂。
这般体悟,不可言,不可名,不可说,更是无可名状。
星河生灭、量劫起落、生灵悲欢、天地兴衰,尽数萦绕一念之间。
沧海桑田无需弹指,乾坤倾覆只在心念,一切分别、距离、因果、时空壁垒,在此刻皆成虚妄。
万古以来无数修行者苦苦求索的至高境界,此刻于眼前缓缓铺陈。
就连他历尽劫难方才证得的超脱之境,放在这等本源层次面前,渺小得难以喻说,连蝼蚁尚且不及。
君逸尘心神震颤,神魂深处掀起惊涛,低声喃喃:“这……便是真神的力量吗?竟是我无论如何苦修,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闭目稍稍平复翻涌的心绪,万千道思在脑海飞速流转:“我虽已悟出万事万物皆为太一,却始终只停留在道理参悟之上,从未真切体悟,真正的太一本源,竟是这般不可言说,无边无际。”
“心中可是生出浓浓的挫败之感?”
君逸尘缓缓颔首,语声低沉:“是。”
“是源于你一身傲骨么?”
“并非如此。”
君逸尘抬眸望向对面和自己容貌无二的父神,眼底满是困惑,“我心中难解,神明手握一念改写诸天万古的力量,为何眼睁睁看着众生沉沦劫难,始终袖手旁观?”
父神静静凝视着他,缓缓开口:“不妨设想,你本是我的一缕本源分化。倘若我将你的本源尽数收回,自此世间再无君逸尘,你只是我之中的一点碎片,你可愿意?”
君逸尘毫不犹豫,沉声作答:“弟子自然不愿。”
一语落定,君逸尘心中灵光乍现,豁然通透:“我明白了……神明,尊重众生与生俱来的自由意志。”
父神唇角漾开一抹悠远淡笑:“然也。善念、恶念,苍生每一步抉择,皆由自身取舍。神明不会强行扭转前路,可因果从来虚妄不得,种下何因,终得何果。”
君逸尘眉头微蹙,再度开口:“父神,弟子虽深信因果不虚,心底却依旧存有疑惑,何以世间多见善人磨难缠身,恶人安享福寿、长命百岁,迟迟不见恶报降临?”
父神从容道:“你方才已然体会真神本源之感,不妨静下心,亲自观览诸天因果流转。”
君逸尘依言闭目,神魂向外延展,俯瞰万古轮回、众生百态。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多了一层释然:“我懂了。世人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瓜归瓜,豆归豆,从来不是同株所结。”
“那些恶人当下不见恶果,只因往昔积攒的善缘尚在兑现;可他们此刻种下的恶业,早已悄然孕育来日祸端。”
“而一世行善之人承受苦难,其实也是他自己前世的恶果显现,放眼无量轮回长河,众生浮沉辗转,历经无数往生劫难,细细追溯,谁又敢言自身,比旁人更为洁净无瑕。”
父神缓缓颔首:“然也。众生浮沉轮回,终究自作自受。瓜果互不抵消,善恶亦不能相抵。再者,何为善?何为恶?本就难以划出绝对界限。斩杀祸乱诸天的恶鬼,落下的杀业,究竟是恶,还是善?一心谋求回报才肯施予的善行,又算得上善吗?”
君逸尘闻言默然,一时间无从作答。
虚影之中,恢弘神圣的祭坛矗立天地,香火鼎盛不绝。
当世的一方权贵,携无数奇珍异宝、天材地宝虔诚供奉,金玉铺地,仙香缭绕,只求真神垂怜、赐下福报前程。可高高在上的神坛,自始至终寂静无声,父神与母神未曾有半分回应。
画面一转,场景切换。
泥泞荒土之间,一只渺小的屎壳郎终日辗转尘污,勤恳滚攒着粪球,它懵懂赤诚,拼尽全力将亲手滚好的粪球,一点点拖上圣洁祭坛,尽数奉献神明。
这般污秽之举,触怒了前来祭拜的世人。
众人纷纷斥其亵渎神圣、玷污神坛,怒而将这只小虫活活打死。
可天道轮回流转,画面再度更迭。
那极尽奢华、虔诚拜神的权贵,来世依旧浮沉俗世,困于名利枷锁,福缘耗散、庸碌一生。
而那只被众人唾弃打死的屎壳郎,竟褪去卑贱虫身,转为人身,入轮回正道,还拜入了名师,拥有了修行向善的机缘。
君逸尘凝神凝望全程,眸中迷雾尽数拨开,心底豁然彻悟。
父神垂眸看向他,声线悠远沉凝:“帝鸿,你且说说,神明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