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不干净的手。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这些人，都是靠天吃饭的。矿在，就多采两颗；矿没了……再说吧。”
陆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褐色的山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前在黑石山脉采黑晶石的时候，他摸到过一些碎石。那种石头，灰白色，入手粗粝。当时他急着找黑晶石，没细看，但那个触感他一直记着。
“周司长，你等我一下。”
陆尘御剑飞走，落在一处废弃的矿点。他掰下几块岩石，断面平整，呈现出典型的贝壳状断口，弧形的裂纹像水波一样从中心荡开。断口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油脂光泽，像是被人抹了一层薄薄的油。他凑近细看，岩层里嵌着细密的灰白色颗粒，质地坚硬。
石英岩。他用神识探了一下，储量可观，便取了几块样品，飞回黑石城矿务司。
他把样品放在桌上，对周德顺说：“你去找些草木灰，灶膛里掏出来的那种。还有石灰石，就是你们砌墙抹墙用的那种灰白色石头。”
周德顺愣了一下：“灶膛里的灰？那东西也能用？”
“能。磨细了，和这些石英岩、石灰石掺在一起。”
周德顺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不多时，他端来一捧黑灰色的草木灰，还有几块砸碎的灰白色石头。
陆尘将石英岩碾成细砂，与草木灰、石灰石按比例混好，掌心聚起一团灵力真火，将混合物悬空包裹，凌空灼烧。灵力真火的温度远超凡火，三种材料渐渐熔成一团炽热的橙红色液体，像一颗滚烫的小太阳。
周德顺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尘将熔融的玻璃液倒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慢慢冷却。等温度降下来，一块墨绿色的玻璃片出现在石板上，表面粗糙，但透光。
他拿起玻璃片，递给周德顺。
周德顺接过玻璃片，对着光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
“这东西……能透光？”
“能。这只是第一步，以后还能做成瓶子、器皿。你们可以靠这个营生。”
周德顺把玻璃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起头，脸上的兴奋褪了一半，换成了另一种神色——迟疑，犹豫。
“上仙，这东西好是好。可您是用灵力催动的，仙术烧出来的。我们凡人……怎么用？”
陆尘看着他，答道：“你们只要有炼铜的窑炉，加上风箱，就可以了。”
“打铁炼铜的窑炉，加上风箱鼓足，木炭烧透，温度能到一千度以上。石英岩磨细，加草木灰加石灰石，按比例配好，入炉烧到熔融，倒出来慢慢冷却，就能出玻璃。不需要灵力。”
周德顺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玻璃片，又抬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口旧窑炉，嘴唇动了几下。
“我们……真能烧出来？”
“真能。料不缺，炉子有，人手有。以后你们可以靠这个为生。”
周德顺捧着玻璃片，手指捏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玻璃片用布裹好，揣进怀里。
“上仙，这东西我做不了主。我得去禀报城主。”
陆尘点头。周德顺快步出了矿务司。
不到半个时辰，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长青城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矿务司的伙计。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陆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桌上那块墨绿色的玻璃片上。他走过去，拿起玻璃片，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玻璃片，在桌上投下一片暗淡的绿影。
他的手在抖。
“上仙。”他转过身来，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朝陆尘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石某替黑石城上下一千多户人家，谢上仙大恩。”
陆尘上前一步，伸手把他扶起来。
“城主不必如此。先别急着谢，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石城主站起来，眼眶发红，看着他。
“方才是我用灵力直接烧的。但你们没有灵力，不能靠这个。不过你们有窑炉，有风箱，有木炭。一样能烧出来。”
石城主愣了一下：“我们也能烧？”
“能。你们打铁炼铜的窑炉，加上风箱，木炭烧透，温度就能到一千度以上。石英岩磨细，加草木灰加石灰石，按比例配好，入炉烧到熔融，倒出来慢慢冷却，就能出玻璃。”
石城主听着，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片，又抬头看了看陆尘。
“上仙，需要什么，你尽管说。人、料、炉子，我全给你调。”
陆尘点头。
石城主转身吩咐身后的伙计：“去，把东头那口炼铜的窑炉收拾出来。再找几个手稳的匠人来。”
伙计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石城主把东头那口炼铜的窑炉收拾了出来，又找了几个手稳的匠人。陆尘带着他们，先配好磨碎的石英岩、草木灰和石灰石，再入炉烧制。第一次失败了，温度不够，烧出来一坨黑乎乎的硬块。第二次失败了，冷却太快，裂成了碎片。第三次，一团炽热的橙红色液体从炉里淌出来，像黏稠的岩浆。陆尘用长铁钳夹住坩埚，把液体倒进模具。液体在模具里慢慢冷却，橙红色的光渐渐暗下去。
等温度降下来，周德顺凑过去看，只见一块墨绿色的玻璃片，表面粗糙，但透光。
陆尘又教他们吹瓶。他先做了一遍示范——把空心铁管的一端伸进坩埚里，像卷麦芽糖一样旋转铁管，让熔融的玻璃液裹在管头上。橙红色的玻璃液黏稠地团在管尖，像一颗滚烫的糖球。他把铁管抽出来，在铁板上滚了滚，凑到嘴边吹气。管尖鼓起一个小泡，慢慢胀大，变成拳头大小的圆球。他用湿布轻轻拍打玻璃球外壁，球变成椭圆的瓶子形状。又用铁钳夹住瓶口往外拉了拉，瓶口成型了。
“不能直接放冷。得慢慢降温，让它里面和外面的温度一起降，不然会裂。”
他把成型的玻璃瓶送进保温的退火窑里。
次日早上，退火窑打开，匠人陈老四取出一个墨绿色的玻璃瓶，粗糙，但透光，能立住。
石城主全程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那些玻璃片和瓶子，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尘把瓶子递给石城主：“城主，玻璃的事，你们已经会了。以后可以靠这个为生。料不缺，炉子有，人手有。”
石城主捧着瓶子，手指捏得发白。他低头看着那只墨绿色的玻璃瓶，瓶壁粗糙，但透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瓶身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上仙，这东西……能卖？”
“能。”陆尘说，“中域、东域那边坊市多，商铺也多，只要东西有用，就不愁卖。器皿、瓶子，都是日常要用的物件。你们做出来，往中域、东域跑一趟，先拿几件样品去问问行情。黑石城靠矿吃矿，矿挖完了，大家心里都没底。这东西，是给后人留了一条活路。”
石城主把瓶子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朝陆尘深深一揖。
“石某代全城百姓，谢上仙大恩。”
陆尘等他缓了缓，才开口：“城主，还有一件事。山里地形复杂，石英岩的安全矿点、附近魔庭的据点，这些都得提前探明。不然你们贸然进去开采，出了事就麻烦了。”
石城主抬起头，看着他。
“我先帮你们进山探一次，把地形绘制成图。哪条路安全，哪个矿点最近，哪个区域不能去，全部标清楚。你们以后按图索骥，就能避开危险。大概要去几天。”
石城主听着，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墨绿色的瓶子，又抬头看了看陆尘。
“上仙，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陆尘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石城主点了点头，转身对周德顺和几个矿工说：“你们先回去，把窑炉收拾好，明天继续练手。”
周德顺领着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陆尘和石城主两个人。
石城主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德顺的背影消失在矿务司拐角处，又看了看院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他转过身，朝陆尘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上仙，你跟我来。我有一物要交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