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但林星遥已经顾不上了。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夜晚猛地炸开,将他刚从天台寒风中稍微回暖的思绪又狠狠撕裂。
不是来自陌生号码,是医院的座机号。
一种比夜风更冷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接起。
“请问是林振海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病人突发急症,情况危急,现在需要立刻进行手术,请您尽快赶来办理相关手续并缴费!”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急症。手术。缴费。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他几乎握不住手机,只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我……我父亲他……现在怎么样?”
“正在抢救,但必须马上手术,拖延有生命危险!家属尽快过来!”对方说完就挂断了,忙音一声声敲打着他的耳膜。
父亲。他的父亲。那个曾经沉默如山、如今病弱缠身的男人。
林星遥脑子一片空白,天台上的威胁、陆云骁的眼神、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所有的一切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父亲在等他,在生死线上。
他像疯了一样冲向校门,夜风吹得他眼眶生疼。
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时声音都在抖。
车窗外的街灯飞速后退,拉成模糊的光带,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赶到医院时,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气和各种痛苦的呻吟,扑面而来。
急诊科走廊灯火通明,却亮得惨白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振海的名字被写在一块小白板上,后面跟着鲜红刺目的“抢救中”。
“林星遥!你可算来了!”
一个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女声猛地刺破嘈杂。
刘雅兰像一阵旋风般冲过来,脸上妆容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混着泪水在脸颊上留下黑痕,头发也散乱着。
她死死抓住林星遥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你爸!你爸他不行了!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要五十万!五十万啊!家里哪还有钱?都被你那个死鬼妈治病拖垮了,现在又……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她的哭喊声在走廊里回荡,引得周围病人、家属和护士纷纷侧目。
五十万。
林星遥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他挣开刘雅兰的手,冲到抢救室门口的窗口,里面几个穿着绿色手术衣的身影在忙碌,看不到父亲的脸。
只有冰冷的玻璃隔开了生死。
“医生!医生!我是林振海的儿子,我父亲他……”他语无伦次地拍打着窗口。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匆忙走出,快速而清晰地告知:“急性心脏主动脉夹层,非常危险,必须立刻进行介入手术。费用大概在五十万左右,包括材料、专家费和术后可能需要的ICU费用。家属尽快筹钱缴费,我们才能安排手术,每拖一分钟,风险就增加一分。”医生说完,又匆匆转身进了抢救室。
五十万。每拖一分钟。
林星遥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那几个冰冷的数字和急促的心跳。
他去哪里弄五十万?
卖了他也不值这个钱。
陆云骁?
刚刚才在天台……他怎么可能再开口?
“儿啊!我的好儿子!”刘雅兰突然扑通一声,当着整个走廊所有人的面,直直跪在了林星遥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妈求你了!求求你!救救你爸!你爸不能死啊!他要是没了,妈也不活了!你去求求陆少爷,你们关系那么好,他家有钱,五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零花钱!求求你了!妈给你磕头了!”她说着,真的“咚咚”把头往光洁的地板上磕,没几下额头就见了红。
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扎在林星遥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鄙夷。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般嗡嗡响起。
“看那小年轻,好像还是学生?”
“后妈都跪下了,不管怎样也该想想办法吧。”
“五十万……啧啧,这病生不起啊。”
林星遥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刘雅兰的额头磕出的血印,刺痛了他的眼睛,更刺痛了他仅存的自尊。
她当众逼他,用孝道,用舆论,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弯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刘雅兰拉起来,声音沙哑:“你先起来!别在这里……”
刘雅兰却死死抱住他的腿,抬起满是泪痕和血痕的脸,眼神在哀求的底下,闪过一丝只有林星遥能看到的、冰冷的威胁。
她借着被拉扯的姿势,贴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今天要是弄不到钱,让你爸就这么去了,我就去学校,去网上,告诉所有人,当年你妈是怎么死的!告诉你爸当年在外面赌钱喝酒,你妈病重他连医院都没去过几回,都是你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跑前跑后!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们林家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连自己亲妈的医药费都凑不齐,眼睁睁看着她没的!现在又想看着你爸死?林星遥,你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旧事。母亲。
那些被他拼命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沾着血和泪的碎片,被刘雅兰毫不留情地当众撕开,带着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亲临终时苍白的脸,父亲醉醺醺消失的背影,他半夜蹲在医院楼梯间无声的眼泪……所有他以为已经过去的,所有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的“污点”,此刻都被刘雅兰捏在手里,成了要挟他的筹码。
巨大的耻辱和愤怒冲上头顶,又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他不能让她说出去。
不能让父亲在病榻上还要承受这样的污蔑和议论(即使那其中有他不愿面对的真实),不能让自己刚刚有了一点起色的生活再次被拖入泥潭。
“好……好……我打电话,我打……”林星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他抖着手掏出手机,通讯录滑到“陆云骁”的名字上,那个名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手。
他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身后那片混乱和注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按下拨号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是凌迟。
他该说什么?
怎么开口?
天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那句“我的人”言犹在耳,现在就要为钱开口?
而且是这么大一笔钱。
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只会给他惹麻烦、不断索求的累赘?
电话接通了。
“喂。”陆云骁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外面。
林星遥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些准备好的、或者根本没准备好的话,全都搅成了浆糊。
最终,他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陆、陆会长……我……我父亲……医院……手术……钱……”语无伦次,狼狈不堪。
他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可悲。
“你在哪个医院?”陆云骁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打断了他未完的混乱表达。
“市……市第一医院,急诊……”林星遥下意识回答。
“待在原地,别动。”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车门开合的声音,陆云骁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我马上到。”
电话被挂断了。
“马上到”……是什么意思?
林星遥握着手机,茫然地站在走廊尽头,巨大的羞耻和一种莫名的、想要依靠的脆弱感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回头看刘雅兰,也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抢救室的门依旧紧闭。
就在林星遥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压力碾碎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陆云骁来了。
他依旧穿着今晚在天台时那身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口有些凌乱,额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一丝奔波后的微潮,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过一片狼藉的急诊室,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的林星遥,以及旁边依旧跪坐在地上、试图吸引他注意的刘雅兰。
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目光掠过刘雅兰时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来到林星遥面前。
“医生呢?什么情况?”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也奇异地稳住了林星遥几乎要崩溃的心神。
林星遥嘴唇哆嗦着,努力把医生的话复述出来:“急性……心脏主动脉夹层……要手术……五十万……”
陆云骁听完,眉头紧锁,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语气短促而高效:“王主任,是我,陆云骁。市一院急诊,有个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林振海,是我朋友父亲。情况紧急,手术不能拖。费用我现在去缴,但专家团队和手术室,请务必最高优先级安排,我需要全国在这方面最好的专家,立刻飞刀也行。对,费用不是问题,我全权负责。好,我等你消息。”
他挂断电话,对林星遥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办手续缴费。”说完,转身就要走向缴费窗口。
“等等!”林星遥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指尖冰凉,“钱……我会还你的。一定会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卑微。
陆云骁脚步顿住,回过头。
他看着林星遥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袖口、指节泛白的手,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倔强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措的祈求和深不见底的惶恐。
陆云骁的眼神深了深,他没有说“不用还”或者“小意思”之类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覆上林星遥冰凉的手背,短暂地握了一下,那温暖而坚定的力道仿佛在传递某种无言的承诺。
“先救人。”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轻轻挣脱林星遥的手,大步走向缴费处。
刘雅兰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挪到林星遥身边,看着陆云骁干脆利落的背影,脸上哀戚的神色褪去少许,她凑近林星遥,低声说:“看,还是陆少爷有办法。早这样不就对了?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爸这下有救了。”
林星遥没有理会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正在缴费窗口快速办理手续的高大背影上。
陆云骁甚至没有一丝犹豫,签字,刷卡,动作流畅。
他身上那种沉静的掌控力,在此刻这片慌乱绝望的急诊室里,显得如此耀眼,也如此令人安心。
很快,陆云骁办完了手续返回。
与此同时,抢救室的门打开,医生告知手术室和顶尖专家团队已经就绪,林振海被迅速推向手术室。
红灯亮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林星遥僵硬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刘雅兰坐在另一头,不时抹着眼泪,偷眼观察着站在不远处窗边打电话的陆云骁。
陆云骁又打了几个电话,似乎在安排什么,然后才收起手机,走到林星遥身边。
“手术已经开始,主刀的陈教授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之前请动他需要点时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你父亲会没事的。”
“谢谢……”林星遥除了这两个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先休息一下。”陆云骁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头微蹙。
这时,刘雅兰瞅准机会,凑了上来,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笑容,对着陆云骁连连鞠躬:“陆少爷!太谢谢您了!真是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星遥和他爸可怎么办呐!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陆云骁目光转向她,脸上那点对林星遥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冷峻。
他上下打量了刘雅兰一眼,看得刘雅兰笑容僵在脸上。
“举手之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穿透力,“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刘女士。”
刘雅兰一愣:“啊?陆少爷您说……”
“你是怎么知道,”陆云骁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敲进刘雅兰的耳膜,“我在市一院的人脉,能够临时加急,并且立刻安排全国顶尖的专家团队飞刀过来?这种级别和速度的医疗资源调动,通常只有医院内部高层或者特定关系网的核心圈才清楚具体操作路径。刘女士,消息很灵通啊。”
刘雅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着:“我……我……是医生刚才……刚才打电话……”
“是吗?”陆云骁勾了勾嘴角,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丝毫笑意,“可我刚才询问医生时,对方明确表示,他们是接到院方高层的直接命令,优先协调资源。而我的电话,是在那之后才打出去的。刘女士,你似乎比我知道得更早,更详细。”
刘雅兰被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得魂飞魄散,额头上刚才磕出的血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陆云骁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直起身,重新转向手术室亮着的红灯,侧脸线条冷硬。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他拿出来,解锁屏幕。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送时间,就在刚才。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简洁,冰冷,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林振海的病历,三年前就有人‘优化’过。”
陆云骁的目光凝固在这行字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惊魂未定的刘雅兰,落在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上,又似乎穿透了门板,看向了某个更深远、更隐秘的角落。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暗灭,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他侧过头,对身旁仍沉浸在茫然和感激中的林星遥低声道:“你在这里陪父亲,我去打个电话。”
他的声音平静依旧,但林星遥却莫名感到,一股比手术室外的等待更冰冷、更沉重的压力,正在无声地弥漫开来。
陆云骁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光线较暗的角落,再次拿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