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华大厦，三十七楼。
金佑振站在电梯里，手里握着那卷刚改好的图纸，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升。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送图纸了，每一次来之前他都会在楼下站一会儿，深呼吸几下再走进大厅。
电梯到了，门打开。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安安静静的，灯光柔和。他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里面传来笑声。
男人的笑声，音色明朗，带着一种很放松的愉悦。
金佑振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道门缝，视线落进门里。
伊旭哲坐在办公桌后面，靠着椅背，嘴角微微弯着，看着对面的人。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身材匀称，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那男人的手正搭在伊旭哲的肩膀上，指尖轻轻压着他的肩头，姿态亲昵自然，像是经常做这个动作。
那个男人微低着头，正对着伊旭哲说话，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伊旭哲抬着头看他，听完他说的什么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虽然没有出声大笑，但那种平和舒展的神态，是金佑振这几个月以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金佑振的手指收紧了，图纸筒的边沿嵌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没有离开。
他听见那个男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伊旭哲轻轻摇了一下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那个男人的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顺势拨了一下他头发，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随意得像呼吸。
金佑振的心口骤然缩紧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伊旭哲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笑的，是松弛的，是那种不加防备的状态。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准备拿桌上的文件，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缝外面的金佑振。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伊旭哲一眼，嘴角还挂着笑。
“旭哲，有人找你。”
伊旭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他看到金佑振站在门缝外面，目光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落在他脸上。金佑振的表情是平的，但嘴唇抿得有一点紧，握着图纸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伊旭哲脸上的笑在一瞬间收敛了大半，但嘴角的弧度还残留了一点点，像来不及完全收回去。
他坐直了一点，朝门口说了一句。
“请进。”
金佑振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从伊旭哲脸上移到那个男人身上，又移回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变了一种密度，比刚才沉了一些，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三个人之间弥散开来。
那个男人往旁边挪了半步，但没有离开伊旭哲的办公桌范围，依然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他偏头看着金佑振，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兴趣，上下扫了他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种明朗的笑意。
“旭哲，这位是？”
伊旭哲的回答很简短。
“天兰的设计师，送图纸的。”
“哦，，天兰的，就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个样板间项目的设计师？”
“嗯。”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朝金佑振伸出一只手。
“宋怡宁。旭哲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他的语气友善，掌心向上，是一个很标准的社交握手姿势。
金佑振也伸出手，握了一下。宋怡宁的手掌干燥温热，力度适中，握了一瞬就松开了。
“金佑振。”
“金设计师好。你们项目做得不错，旭哲跟我提过。”
金佑振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回应。
他的目光没有在宋怡宁脸上停留太久，转向伊旭哲，把图纸筒放在办公桌边沿上。
“图纸改好了，按照上一版反馈做了优化，伊董要看吗？”
他叫“伊董”的时候声音很稳，跟之前一样平。
伊旭哲的目光从图纸筒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一下。
“放着吧，我回头看。”
“那有没有需要我现场说明的地方？”
“不用，你先回去。”
金佑振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身后传来宋怡宁的声音，带着笑，低声说了一句“这个设计师看起来挺年轻的”。伊旭哲没有接话，只“嗯”了一声，像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金佑振走出了办公室，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稳稳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那个画面印在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宋怡宁的手搭在伊旭哲肩膀上，指尖轻轻压着肩头。伊旭哲抬头看着他笑，那种笑是放松的，没有克制的。
金佑振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对自己说不要乱想，不要假设，不要猜测。
但那个画面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宋怡宁和伊旭哲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是看到伊旭哲对他笑了，那种笑，七年前是对着他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办公室里，门关上之后，宋怡宁靠着办公桌边沿，双手抱在胸前，偏头看着伊旭哲。
“那个金佑振，你跟他只是工作关系？”
伊旭哲没有抬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嗯。”
“他看着你的眼神不太像单纯的工作关系。”
伊旭哲的手停了一瞬。
“……你想多了。”
宋怡宁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耸了耸肩。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转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低头看手机。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和键盘偶尔被敲响的声响。
伊旭哲看着面前的文件，目光停在第一行的字上，没有动。
他的指尖搭在纸面上，指腹微微用力，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弯痕。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却在转着刚才的画面。
金佑振站在门口，看着宋怡宁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听见金佑振叫了一声“伊董”，声音平得不能再平，像一层铺得极薄的冰面，底下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伊旭哲把文件翻了一页，笔尖落在空白处，写了几行批注。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点，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一瞬，没有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