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驶出城门时,已是后半夜。
漫天大雪依旧未歇,宽阔的官道被白雪彻底覆盖,白茫茫一片,像一匹铺开的素白孝布,死寂又凄凉。
陆惊鹊被粗硬的牛筋捆住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可她的怀里、她的心口,却像是揣着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灼热滚烫,驱散了周身冰雪寒气。
她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神。
漆黑一片的意识深处,静静悬着一面残缺不全的古镜。
镜面裂痕交错,尚未完全开启,却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面色苍白憔悴,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藏着不灭的锋芒与韧劲。
押送囚车的差役老刘,一路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直到囚车驶入荒无人烟的乱松林,他骤然扬起长鞭,狠狠抽下马匹臀背,声音干涩发颤,满是愧疚:“姑娘,对不住了,我也是身不由己。”
陆惊鹊骤然睁眼,眼神清明锐利:“这条路,不是去往白芦镇的官道。”
老刘浑身猛地一颤,心底惊骇不已。
旁人只知白芦镇苦寒凶险,却分不清具体路线,这小姑娘身陷绝境、身陷囚车,竟还能辨清路途?
去往白芦镇本该直行北官道,可如今囚车偏行西道,深入荒芜乱松林。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黑松沟刀口绝地,是江湖人杀人越货、埋尸灭口的绝佳之地。
有人半路买命,花钱买她陆惊鹊死无全尸,彻底断了后患。
陆惊鹊刚欲开口质问,囚车车顶忽然传来一声轻佻散漫的口哨,打破林间死寂。
“哟,堂堂陆氏大族,处置个孤女竟如此上不得台面,半路买凶灭口,这价钱未免也太廉价了。”
老刘吓得腿软,险些从车辕上摔落,厉声大喝:“谁在暗处作祟!”
车顶厚厚的积雪骤然滑落,一抹鲜红身影倒挂而下,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囚车栏杆,对着陆惊鹊挤眉弄眼,一派顽劣模样。
是一只赤狐。
皮毛油亮通红,光泽鲜亮,唯独尾尖缺了一截,断口平整利落,一看便是被香火炼制的利器硬生生削断,绝非寻常兽伤。
它两只前爪扒着木栏杆,学着人的模样拱手作揖,语气自来熟:“小娘子有礼,在下阿拾,土地庙编外闲散人员。观你印堂发黑,命途凶险,一看就是缺个靠谱带路的。”
陆惊鹊静静盯着这只通人性的红狐,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
阿拾被她清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却依旧硬撑着嘴硬:“别这么盯着我,我收费最公道。带路三百文,挡灾单独算,还能给你抹零头,童叟无欺。”
话音未落,陆惊鹊手腕微动,快如闪电,精准揪住它残缺的短尾。
“嗷——疼死了!松手松手!”
阿拾瞬间破功,凄厉惨叫,整只狐被硬生生拽进颠簸的囚车之中,四条小短腿胡乱扑腾:“本来尾巴就短,再拽直接成兔子尾了!你这姑娘怎么下手这么狠!”
一旁的老刘彻底看呆了,瞠目结舌,忘了反应。
陆惊鹊将挣扎的赤狐按在膝头,指尖的纸锋抵住它后颈要害,语气淡淡,压迫感十足:“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纯纯顺路凑热闹!”阿拾眼珠滴溜溜乱转,试图蒙混过关,可触及少女冰冷的眼神,瞬间秒怂,老实交代,“我说我说!乱松林前面有黑松沟的杀手哨岗,专门等着你送死。买你性命的不是柳银灯本人,就是她身边的心腹管事,那股子香臭味,一路从陆家飘到白芦镇,我一闻便知!”
陆惊鹊眸色骤然沉冷。
柳银灯的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狠绝、还要迫不及待。
除名流放不够,还要半路截杀,彻底斩草除根。
阿拾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讨好提醒:“我再告诉你个秘事,抵一半酬劳!你身上是守镜人的血脉,你的名字最是精纯香甜,万万不能沾雪。守镜人名落冰雪,山里所有阴邪鬼魅闻见,都会疯了一样扑过来争抢。”
咚——
囚车骤然剧烈颠簸。
前方茫茫雪雾之中,骤然亮起三点幽幽绿灯,阴森诡异,照亮前路杀机。
老刘脸色瞬间惨白,牙齿打颤:“黑、黑松沟的先哨杀手……真的来了!”
阿拾吓得浑身狐毛炸开,腿一软直接瘫在囚车底板上,欲哭无泪:“我就说不能沾雪!这下完了!”
反观陆惊鹊,依旧从容淡定。
她抬手,轻松挣断勒紧手腕的牛筋绳索,动作缓慢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速度不快,却每一步都精准稳妥。
待到三名黑衣刀客围堵上前、彻底封死前路时,她才将手中纸锋重新折敛,缓缓收回袖中。
为首的刀客面露狞笑,满眼轻蔑:“陆家弃女,乖乖受死!哥几个给你个痛快,省得你去白芦镇受苦!”
陆惊鹊抬眼,语气平静,问出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柳银灯买我这条命,出价多少?”
刀客当场愣住,愣神间下意识脱口而出:“三、三百两!”
陆惊鹊低低一笑,寒凉刺骨:“她倒是舍得花这点小钱。”
下一瞬,劲风骤起,雪雾炸开!
不等三人反应,陆惊鹊一脚狠狠踹碎囚车腐朽底板,身形贴地滑行,宛若游鱼掠过雪面,轻盈又迅猛。
纸锋穿梭之间,不取性命,只断腕筋。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风雪吞没。
瞬息之间,三名杀手尽数废了手腕,丧失战力。
陆惊鹊反手掐住最后一人的喉咙,俯身压低声音,字字冰冷:“滚回去告诉柳银灯。”
“区区三百两,买我的命,更买不回她沾染罪孽的名声。”
几名杀手连滚带爬,狼狈逃窜,不敢多留片刻。
老刘瘫在车辕上,看着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少女,眼神里只剩极致的恐惧,仿佛第一次认识陆惊鹊。
阿拾蹲在雪地里,愣了许久,才呆呆开口:“小娘子,你这守镜血脉还没彻底开窍吧?”
“嗯。”
“没开窍就能放倒三个刀口杀手?”
陆惊鹊抬手,轻轻拭去纸锋上残留的血痕,语气淡然:“雪地反光太盛,雪雾遮眼,他们看不清我的动作,分不清虚实罢了。”
阿拾默默咽了口唾沫。
它忽然隐隐觉得,跟着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或许比被山里妖物吃掉,还要凶险百倍。
至少妖物只吃肉,不诛心、不碾压人心。
夜色愈发深沉,漫天大雪不知何时悄然停歇。
残破的囚车旁,风声萧瑟。
陆惊鹊骤然听见无数细碎的低语,层层叠叠,从雪层之下、密林之后、风隙之间,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无数道声音,反反复复,执着呢喃:
“陆惊鹊。”
“把你的名字,给我。”
“给我……”
茫茫白雪之上,她投射在地的影子,竟缓缓直立起身,脱离了身躯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