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直立起身的瞬间,周遭无风无雪,整片天地死寂得诡异。
阿拾浑身狐根尽数倒竖,心底寒意暴涨,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晦涩的狐族秘语,转身拔腿就想跑路。
刚窜出半步,就被陆惊鹊伸手一把薅住后颈皮毛,牢牢按住。
“别动。”
“小祖宗你还淡定!”阿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脸惊恐,“这是讨名魈!影子先立、虚影成形,说明你的名字快要彻底脱离肉身,被邪祟夺走了!”
“我知道。”
陆惊鹊目光死死锁住雪地上那道诡异虚影。
那是她的影子,轮廓身形与她别无二致,却没有眉眼五官,整张虚影空荡荡的,唯独张开一张嘴,不停开合蠕动。
口中发出的,赫然是她自己的声音。
温柔、蛊惑、带着极致的诱惑,一遍遍低语:
“把名字给我。”
“给了我,你就不用再疼、再苦了。”
“陆家不要你,世人弃你,我给你安身之处。”
声声呢喃,精准戳中人心底的委屈、疲惫与绝望,像是温柔的劝慰,又像是致命的诱导,甚至隐隐复刻出她母亲临终未尽的温柔语调。
陆惊鹊心口那枚沉寂多年的残镜,骤然滚烫灼烧,疼得她几乎弯腰屈膝。
这一刻,她彻底洞悉了所有阴谋。
这讨名的邪祟,从来不是寻常山野妖怪。
它是被人为催生的阴物。
她的姓名被陆氏强行剜出族谱,无根无凭,漂泊世间,沾染风雪怨气,最终化作这尊讨名魈。
它借她的影子成形,学她的语调惑心。
只要她应声、动心、妥协,“陆惊鹊”三字便会彻底易主,从此她成无名空壳,任人摆布。
若是不应,它便日夜不休,念到她心力交瘁、自我舍弃为止。
柳银灯心思何其歹毒。
不用亲自动手杀她。
只需借风雪绝境、催生讨名魈,夺她姓名、废她神魂。待到她沦为无名空壳送入白芦镇,连妖物都懒得吞噬,最终悄无声息湮灭,死得干干净净,无人追责。
“好手段,真是好算计。”陆惊鹊轻声冷笑,眼底寒意彻骨。
雪地虚影骤然暴涨拉长,像一床无边无际的雪白寒被,带着刺骨阴寒,直直朝她头顶笼罩而下,欲将她彻底包裹吞噬。
阿拾尖叫提醒:“闭眼!千万别让它贴住神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阴寒虚影已然贴上她的后背。
极致的冰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陆惊鹊眼前骤然炸开无边黑暗。
这片黑暗之中,无雪无风、无林无狐,万物皆空。
唯有那面伴随她多年的残缺古镜,悬浮在虚空正中,镜面裂成规整三瓣,裂痕深邃。
一道古老苍茫的声音,骤然在她血脉深处轰然响起,清晰无比:
——伤我守镜人者,偿命;夺我守镜名者,见命。
陆惊鹊瞬间顿悟。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护佑,是世代守镜人传承不灭的血脉根基。
她毫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精血直直喷溅在残破镜面之上。
“现!”
精血落镜的刹那,开裂的残镜轰然合拢,镜面流光暴涨!
外界雪地里,死死贴合陆惊鹊的白影骤然发出凄厉惨叫,像是被三昧真火从内里焚烧殆尽,阴气翻滚、濒临溃散。
陆惊鹊反手握住袖中纸锋,精准刺入自己虚影的口中。
这一刺,不为杀生,为确权,为归己。
“我陆惊鹊的名。”她一字一顿,意志铿锵,撼动神魂,“此生不送、不换、不给!”
轰隆——
雪白虚影彻底炸裂,漫天阴雾冲天而起,三丈有余。
雾霭散尽,雪地中央静静躺着一具干瘪枯槁的怪物。
似人非人、似猿非猿,身躯干瘪如枯木,喉间空空荡荡,早已没了舌头,无法言语。
它心口死死插着那柄染血纸锋,双手交叠胸前,至死都维持着一个古老又执拗的姿势——守门。
阿拾看得目瞪口呆,彻底失语,半晌才干涩出声:“你、你居然亲手斩杀了讨名魈?!”
陆惊鹊无暇回应,身形微微踉跄。
随着讨名魈陨落,镜体吸纳其残存怨念,镜面再度亮起,三幅零碎画面接连浮现,快速更迭,映出这尊魈物尘封多年的过往。
第一段画面,是青山环抱、溪水潺潺的祥和旧景。
一座简陋古朴的山神庙坐落山间,年幼的山魈蹲在庙顶,笨拙地替山下放牛的稚童驱赶豺狼野兽。放牛娃天真烂漫,日日唤它阿叔,岁岁与它相伴。
第二段画面,风云骤变。
数名身着白袍、头戴笑脸傩面的神秘人闯入山间,身法诡秘,不由分说按住山魈四肢。利刃落下,生生拔去它的舌头,断它言语、绝它善恶。
剧痛之下,山魈血泪滚落,利爪在青石地面刨出四道淋漓血字,字字悲戚:我还想守门。
第三段画面,是最终的绝望。
白袍人手持一枚刻着诡异纹路的喜神印,重重按在山魈空洞的喉间,笑声温和却残忍:“从今往后,你不必守庙守门。世间无名者众多,你便替我们,讨尽世间姓名。”
三幅画面骤然碎裂,镜面归于平静。
唯独镜芯多了一点青白微小火苗,如豆如灯,是山魈残存的最后一缕执念与清气。
阿拾凑上前来,声音依旧发干:“这是它的残魂余息?杀了它,它反而渡你一缕灵力?”
“不是渡我。”陆惊鹊蹲下身,轻轻摆正枯魈交叠的双手,让它稳稳维持守门姿态,声音低沉悲悯,“是它压抑数十年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未完成的执念,终于有了归处。”
她指尖轻触枯魈干瘪的身躯,立誓低语:“今日我见你冤屈,他日,我必找出那群白袍傩面人,让他们亲手吞回当年造下的所有罪孽。”
话音刚落,遥远的白芦镇方向,骤然亮起一盏孤灯。
幽幽绿光,悬于夜色,不照前路,不照大地,唯独直直映照漆黑天穹。
阿拾见灯色骤变,浑身彻底僵住,语气满是绝望:“坏了!是雪灯亮了!”
“雪灯一启,白芦镇今夜,必定要少一个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