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灯高悬夜空,幽幽绿光笼罩百里荒原,寒意浸骨。
阿拾蹲在雪地,尾巴耷拉着,嘴硬心软地反复强调,自己跟着陆惊鹊纯粹是顺路,绝非贪生怕死、刻意攀附。
可这一路三百里风雪同行,它的嘴巴就没停过,把白芦镇的阴诡规矩、凶险秘辛,一一扒了干净。
“白芦镇这地方,邪性得没边。”它趴在陆惊鹊肩头,短尾巴一翘一翘,语气凝重,“白日全镇闭户、死寂无人,入夜便阴风阵阵、似有哭丧之声。在这里,山野妖物比官府税吏讲理,漫天风雪比县衙公差还要勤快。”
“镇口立着一座老祠堂,古怪得很。别家祠堂供奉先祖牌位,唯独它不供祖宗,只供一盏雪灯。”
“雪灯一旦亮起,镇上谁家名册的字迹变淡模糊,谁家就得‘懂事’。”
陆惊鹊边走边听,淡淡追问:“何为懂事?”
“主动献祭。”阿拾缩了缩脖子,道出残酷真相,“把自家孩童的名字挂上祠堂名册,送去喂灯,换全镇一时安稳。”
“若是拒不献祭,下场更惨。前年王铁匠执意不肯献子,一夜之后,活生生丢了影子,成了行尸走肉;去年刘寡妇护着幼子,不肯挂名,转头孩子就忘了自己姓氏、忘了至亲之人。久而久之,全镇人都学乖了,雪灯一亮,主动挂名。早挂尚能落个病故善终,晚挂,便是横死惨死,尸骨无存。”
陆惊鹊眼底寒意层层叠加,冷意彻骨。
“雪灯是谁人所立,由谁掌控?”
“没人知道底细。”阿拾摇头,语气忌惮,“只知晓三十年前,这里根本不叫白芦镇,原名沈家集。一夜之间,沈家满门覆灭、尽数绝户,自此之后,此地风雪终年不歇,地名改姓为白,成了如今的绝境白芦镇。”
“沈家……”
陆惊鹊脚步骤然顿住,心底巨震。
她母亲的旧姓,正是沈!
刹那间,所有零碎线索尽数串联。
母亲临终的半枚裂镜、守镜人覆灭的传闻、沈家集灭门惨案、祠堂邪灯、白袍恶人、讨名魈的喜神印……
所有伏笔,尽数汇聚白芦镇。
这里,就是一切恩怨的源头,也是她母亲隐藏半生的过往。
眼前荒芜尽头,白芦镇轮廓终于浮现。
没有烟火人气,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一扇敞开的门窗。
整条长街死寂萧条,两侧商铺门板尽数钉死,户户门环凝着厚霜,屋檐下悬着密密麻麻的修长冰凌,尖锐锋利,如同一排倒挂的夺命小刀。
寒风穿街而过,呜呜作响,宛如鬼哭。
这就是陆家口中,流放罪人、弃女的终末之地。
阿拾从她肩头轻轻跃下,望着死寂小镇,声音压得极低:“你该知道自己的处境了。你的名字是守镜血脉所化,精纯至极,在这白芦镇,比黄金还要烫手珍贵,也比薄纸还要脆弱易碎。全镇的邪祟、雪灯,都在等着你送上门。”
陆惊鹊未曾言语,径直走向镇口第一户人家,抬手轻叩门板。
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她再度叩门,力道沉稳。
半晌,门板后才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尽麻木与恐惧:“外来人,走吧。白芦镇不收外姓人,来了只会死。”
陆惊鹊不再叩门,伸手取出怀中那张被血浸染过半的除名帖,仔细抚平褶皱,端端正正贴在冰冷的门环之上。
门板隔人,她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厚重木门:“这是陆氏族帖。陆家除名弃我,你们觉得,这张凡俗宗族的废纸,镇得住镇内妖邪,挡得住雪灯索名吗?”
门内陷入长久死寂。
片刻后,厚重的木门裂开一道狭窄缝隙,缝隙后露出一只浑浊苍老的眼睛,带着惊疑与忌惮,打量着门外的少女。
“你是……陆家那个被除名流放的姑娘?”
“是我。”
“晦气至极。”
木门重重合上,决绝又冰冷。
陆惊鹊望着紧闭的门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她退后三步,立于风雪长街中央,朗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清晰传遍半条死寂长街,落进每一户紧闭的屋内:
“我,陆惊鹊,今日踏入白芦镇。”
“陆家弃我,宗族绝我,朝廷不管我,黑松沟杀手欲杀我。”
“我若命薄殒命于此,自认晦气,绝不牵连镇上分毫。”
“可我若活着——”
她话音一顿,气场凛冽,字字掷地有声。
“往后白芦镇,再有人敢将孩童姓名挂灯献祭、取悦邪祟。我便将这些畏弱避祸、残害稚子之人的姓名,一一揪出,钉回人间罪孽簿上,让其亲尝无名惨死之苦!”
漫天风雪骤然一静。
死寂的长街之上,一扇、两扇、三扇……
无数紧闭的木门,纷纷裂开细微缝隙。
无人敢完全开门露面,却人人都在暗中窥望这个孤身闯绝境的外来少女。
阿拾看得啧啧称奇,小声嘀咕:“小娘子,你这哪里是敲门问路,分明是掀翻白芦镇传承三十年的邪性规矩,拆全镇的风水底气。”
“他们不怕我。”陆惊鹊收起笑容,眼神清明透彻,“他们怕的是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恐惧。怕世代献祭、依旧不得安宁的绝望日子,永远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镇口祠堂方向,骤然传来铜锣声响。
三短,一长。
是全镇召集的信号。
陆惊鹊循声迈步前行,走向那座只供雪灯、不供先祖的诡异祠堂。
祠堂台前,白发苍苍的老镇长正带着一众镇民,悬挂一块厚重木牌。
木牌板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镇上孩童的姓名,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着冰冷的“献灯”二字。
木牌最底端,字迹崭新稚嫩,墨迹未干——阿谷。
旁边小字批注:今夜献灯,镇煞安镇。
围观人群后方,一个瘦小的丫头奋力挤出人群,脸蛋冻得青白干裂,怀里死死搂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仰头望着身形挺拔的陆惊鹊,声音带着孩童的执拗与希冀:“姐姐。”
“你刚刚说,谁挂名献灯,你就把谁的名字写回人堆里,讨回公道。”
“那我弟弟阿谷的名字,能不能先摘下来?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