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上前来求人庇护的小丫头名叫小满,今年九岁。
她弟弟阿谷才四岁。乡间人家总爱取个贱名,盼着孩子皮实好养,可谁也不曾料到,在这白芦镇,越是粗鄙简单的名字,越容易被雪灯盯上,变成一份待宰的祭品。
陆惊鹊缓缓蹲下身,视线与瘦小的孩子平齐。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吹过来,小满下意识把怀里那只缝补多处的布老虎搂得更紧,指节攥得发白,干裂的指尖抠住布面上磨起的线头。
“这布虎,是你娘留给阿谷的?”
听见问话,小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只是小小的身子死死绷着,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嗯。娘走之前一针一线缝的。夜里弟弟一定要抱着它才肯闭眼。”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祠堂里的几位长老说,今年入冬风雪来得早,寒气太重,雪灯饿了,必须再多献上一个名字镇住煞气。他们挑中了阿谷,说他命薄,最适合替全镇人挡灾。”
站在陆惊鹊肩头的阿拾,耳朵耷拉下来,凑到她耳边小声嗤叹。
“哪有什么挡灾一说。”狐鼻轻轻抽动,“雪灯只认姓名魂魄,挑孩童不过是因为大人有心气难哄,小孩子最好拿捏。年年拿稚子填窟窿,这群老家伙不过是拿别人的骨肉换自己夜里睡得安稳。”
陆惊鹊的眸光一点点冷下去。
她抬眼望向站在木牌一旁的老镇长。老人一身洗得褪色的灰布长衫,脊背佝偻,脸上刻满风霜,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刻着祖训的木简,神色固执又麻木。
“祠堂里这份献灯名册,一直由你掌管?”
老镇长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僵硬:“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外来姑娘,你不懂白芦镇的苦,便不要随意置喙。”
“祖规是谁写下的。”
“是先人的遗命。”
“那先人如今还能开口,亲口告诉你们一定要献祭孩童吗?”
一句话堵得老镇长喉头一噎,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周遭围观的镇民顿时响起一阵慌乱的窃窃私语。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竟敢顶撞祖训。”
“冲撞了雪灯,咱们整个镇子都要跟着遭殃的。”
人心惶惶之际,镇外旷野上传来一声拖长的怪嚎。
那声音绝非狼嗥,像是有人死死捏住喉咙,刻意模仿野兽嘶吼,调子扭曲干涩,听得人后颈汗毛直立。
阿拾浑身的绒毛瞬间全部炸开,整个身子往陆惊鹊颈窝缩了缩。
“不好,是雪灯的先哨。”它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这东西不会进到镇子里面伤人。它只会在名字挂上木牌之后,绕着全镇走上一圈,把那一缕名魂的气息牢牢记住。一旦被它闻熟,今夜雪灯降临,便是谁也拦不住。”
祠堂里几名妇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青砖上,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响了起来。
唯有小满半点没有退缩,小手一把攥住陆惊鹊宽大的袖口,冰凉的指尖死死扣住布料。
“姐姐,我还看见了别的事。”
小姑娘仰起一张冻得青紫的小脸,眼神里藏着一段她昨夜不敢跟任何人讲起的见闻。
“昨天夜里阿谷抱着布虎睡得很香。可是今天一早醒来,床上空空的,布老虎不见了。弟弟迷迷糊糊跟我说,半夜有一个白袍爷爷走进了屋里。那人笑眯眯的,身上衣裳雪白雪白,一双手冰得像埋在雪地里许久。白袍爷爷跟阿谷讲,他把布虎带走,就可以替阿谷承受所有灾祸。”
白袍。
冰冷的手掌。
悄无声息出入民居。
陆惊鹊心口猛地一沉。
祠堂香炉里飘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寻常人闻不出异样,可阿拾的嗅觉何等敏锐。它猛地抬起头,鼻尖不停翕动。
“是喜神教的安魂香。”阿拾声音发紧,“善棚用来笼络人心的香料,气味温温柔柔,没有半点戾气。可日子久了,吸入烟气的人会慢慢看淡生死,心甘情愿交出自己或是亲人的名字。手段阴毒至极。”
黑松沟刀客令牌上的笑脸印记,讨名魈喉间烙下的喜神印,此刻一桩桩在她脑海之中串联起来。
所有藏在暗处的黑手,根源全都指向这一支神秘诡异的喜神教。
陆惊鹊垂眸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满,语气放轻了几分:“那你知不知道,白袍人带着布虎去往了什么地方?”
小满立刻抬起胳膊,指尖直直指向镇子西北方一片白茫茫的山谷。
“是雪沟。我晌午偷偷爬到土墙上面望见的,他往那边去了。姐姐,我认得那条小路,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
孩童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她心里清楚,再耽搁下去,弟弟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陆惊鹊正要应声应允,整片祠堂忽然猛地暗了下来。
那一盏悬在镇口的幽幽绿灯,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原来的位置,轻飘飘顺着长街游移,停在了祠堂正门的屋檐之下。
青碧色的灯光垂落,它刻意避开底下站立的人群,所有光晕尽数泼洒在那块写满名字的木牌之上。
木牌最底端,墨迹尚新的“阿谷”二字,忽然像是活过来一般,笔尖微微扭动,字迹从木板表面缓缓浮起半寸,在绿光之下轻轻震颤。
这一刻便意味着,这名四岁孩童的性命,已经被雪灯牢牢锁定。
老镇长浑身剧烈一颤,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苍老的声音充满绝望:“雪灯亲自过来收名了……天意难违啊。”
一声苍老的哀叹落下,周围数十名镇民接二连三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人影俯首在地,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那一盏邪异的绿灯。
满堂俯首跪拜之间,只有陆惊鹊独自一人挺立在人群之中,直面那一盏摇曳不定的灯。
灯芯之内,青绿色的火苗不停翻涌。光影一闪,一张女子苍白温柔的侧脸飞快掠过。
那眉眼,那轮廓,和她记忆里多年之前卧病在床、被熏黑的帐幔遮住大半面容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突如其来的一幕狠狠撞在陆惊鹊心上,她心神剧烈震荡,下意识脱口唤出一声:“娘?”
话音刚落,悬在屋檐下的绿灯猛地疯狂震颤。
灯焰骤然暴涨数倍,一团带着刺骨寒气的青绿色火光冲破灯盏,化作一道迅猛的流光,径直朝着毫无防备、站在人前的小满俯冲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