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结束与文惊鸿、澄观的隐秘会面，随即从容前往康亲王府赴宴。
此番离宫本就以亲王府叙旧为明面说辞，唯有这般正大光明的由头，才能彻底掩去私下会晤心腹、培植宫外势力的隐秘行径，做到滴水不漏、无人起疑。
康亲王与江哲彼此信任，早已命府中下人备好美酒佳肴、精致宴席，专候江哲到访。
二人落座对饮，抛开朝堂政务的紧绷拘谨，闲谈朝野趣闻、市井百态、宗室近况，气氛松弛惬意、宾主尽欢。
王府宴席无朝堂森严规制，无旁人刻意窥探，恰好是闲谈世事、听闻隐秘舆情的绝佳场合。
酒过数巡、酒意微酣，二人话语愈发随意宽泛。
闲谈之间，康亲王忽然话锋一转，提及了一桩蛰伏日久、无人上奏、却已然悄悄影响地方政务的隐秘隐患，也是他近日颇为头疼的一桩私事。
“近日本王府中颇为热闹，不少旧日同僚、地方官员频频登门拜访，皆是昔日曾与鳌拜有过浅交、依附其门下的官吏。”康亲王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无奈，“当年鳌拜倒台、案彻事发，圣上圣明宽厚、不欲大肆株连，仅严惩首恶核心，余下大批中层、地方从属官员，皆免了牢狱死罪，只尽数革职停察、暂停差事、待罪待命。这批官员从未被追责定罪，却也始终未曾官复原职、重启任用，一直悬置至今。”
谈及这批官员的现状，康亲王眼底满是唏嘘：“这群人如今处境惶惶、进退无依。无罪身却无官身，无罪名却无差事，终日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昔日为官有家眷要养、有门第要撑，骤然断了俸禄差事，日子日渐窘迫，心中更是惶恐不安、日夜惊惧，生怕朝廷秋后算账、再度追责。故而纷纷托关系、找门路，辗转求到本王这里，恳请本王代为通融，求朝廷酌情复用、再予差事。”
江哲闻言，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神色悄然沉静下来，心中瞬间梳理清楚了其中利害与前因后果。
当年鳌拜案全程由他主查、主审、主断，始末细节、涉案人员、处置规制，无人比他更清楚。彼时鳌拜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内外，朝堂半数文武、地方大量州县官吏，或多或少都与其有往来交集。
若是尽数追责、全盘清算，必定朝野动荡、官员断层、政务停摆。
彼时康熙根基未稳、朝政初定，最忌大肆株连、动荡人心，故而最终定调，只诛首恶、严办核心，余者从轻处置。
也正因如此，当时处置极为克制，但凡非核心党羽、无贪赃枉法、无助恶为虐实罪的依附官员，一律采取“先行停职、勘定待查”的处置方式，暂时剥夺官职、暂停差事，待案情彻底了结、朝局安稳后再行定论。
可后续朝堂风波不断，先是三藩隐患、再是党争制衡、继而河工旗务接连频发，繁杂政务接踵而至，这批待停职的中层、地方官员，便被悄然搁置、无人问津。
起初朝野无人在意此事，只当是闲置罪臣、不足为惜。
可日积月累，弊端愈发凸显，渐渐成为拖累地方政务的巨大隐患。
康亲王眉头微蹙，继续直言其中利弊，句句贴合实情、直击要害：“这批人大多是科举正途出身、或是军功擢升，深耕地方州县多年，熟稔钱粮赋税、刑名讼狱、河道治安、民情风土，有不少是通晓实务、能办实事的干吏。相比于那些新晋入仕、只会空谈义理、不熟地方庶务的翰林院文官，这批人的政务能力、地方经验远超常人。”
“如今各地州县衙门，频频出现人手空缺、政务滞涩的乱象。不少老练官吏被停职闲置，新晋官员不熟悉地方规制、不了解民情利弊，办事生疏、效率低下，导致部分州县钱粮核算错乱、刑案积压拖沓、民生琐事无人处置。反观这批闲置官员，空有一身才干、满腹实务经验，却终日赋闲在家、无用武之地，着实可惜。”
“更要紧的是，长久闲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康亲王语气愈发凝重，“他们无罪无名、无职无禄，常年惶惶不安，心中积怨日深。朝廷若持续置之不理、一味闲置，久而久之，这批原本并无反心、尚可教化任用的实务官员，难免心生怨怼、滋生异心。届时人心离散、官员寒心，小小隐患便会酿成朝堂大弊，得不偿失。”
江哲静静聆听、默然思索，心中全然认同康亲王的判断。
此事看似不起眼，只是一批旧官闲置的细碎小事，实则关乎朝野人心、地方政务、官僚体系运转，隐患极大。
他身为当年鳌拜案的主审之人，对此事有着最直观、最透彻的认知。当
年停职的数百名地方官员中，的确鱼龙混杂：既有趋炎附势、庸碌无能之辈，也有不少洁身自好、只是随波逐流、并无恶行的实干干员；有依附权贵、私心作祟之徒，也有恪守本职、勤恳履职的清廉官吏。
一概尽数闲置、常年不予复用，的确埋没了大量实务人才，也造成了地方衙门人手断层、政务停滞的乱象，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这确实是一桩被朝野遗忘、却亟待解决的棘手麻烦。
拖得越久，人心越散、政务越滞、隐患越大。
酒局后半程，江哲再无闲散闲谈的心思，全程静心梳理此事脉络，默默复盘当年的处置卷宗、人员名单、勘定结论。
宴席落幕，江哲辞别康亲王，即刻返程回宫。
回宫之后，他第一时间赶赴内务府与吏部存档库房，调取当年鳌拜案所有附属卷宗、停职官员名录、个人履历、勘定评语、涉案程度、履职考评等全套资料。
这几天，江哲闭门梳理、逐人核验、逐条甄别，通宵达旦整理成册。
索额图和明珠等大臣也闻到风声，不断差人联系江哲，因为他们手下也有不少人被鳌拜案子牵连，想江哲在康熙面前美言几句。
江哲本着差不多的原则，买了二人一些面子，只要官员没什么重大污点，就列入重启名单中。
将数百名闲置官员清晰分类：首恶附逆、作恶多端、庸碌无能者尽数剔除，标注永不复用；浅交无过、勤恳实干、熟稔政务、品行尚可者单独罗列，清晰标注每个人的过往功绩、涉案程度、闲置时长、擅长政务领域，整理出一份条理清晰、有据可查、详略得当的完整名单与考究资料。
早朝过后，御书房独处之时，江哲手持全套卷宗名录，郑重入内回奏，将此事始末、当前隐患、地方现状、人员实情尽数据实上报。
“皇上，奴才昨夜复盘当年鳌拜旧案，核查出一批当时被暂行停职、待查待命的地方官吏。彼时为避免大肆株连、动荡朝野，仅停其职、未究其罪，后续政务繁杂，此事搁置至今，数年未曾定论复用。”
康熙看完卷宗，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弊：“这批官员无罪闲置、终日惶惶，心中不安、人心浮动。其中大半皆是深耕地方、熟稔庶务的实干干员，常年闲置不仅埋没人才，更导致多地州县衙门人手空缺、政务滞涩、实务废弛。长此以往，官员心生怨怼、地方政务受损，隐患渐深、积弊日重。”
康熙神色渐渐凝重，他终日高居朝堂、统筹大政，着眼于军国要务、朝堂制衡、民生大局，竟已遗忘了这批被搁置的中层地方官吏。
如今经江哲梳理点破，瞬间看清了其中的深层利弊与潜在危机。
帝王治国，首在用人，更在安人心、稳官僚。
无罪而终身闲置，等同于无声流放，最易寒百官之心、散朝野人气。
且地方政务繁杂，离不开熟稔实务的干吏，一味任用新人、废置旧臣，只会导致基层治理崩坏、政务效率低下。
通读名录、权衡利弊之后，康熙心中已有决断，沉声道：“此事确是朕疏忽、朝野搁置，酿成积弊。这批官员无实罪、无恶迹，当年只是牵连待查，不该终身废弃、白白闲置。名录之中但凡才干尚可、品行无亏、无附逆实恶者，尽数甄别出来，朕准其重启复用、官复原职，填补地方衙门空缺、梳理滞涩政务。”
说罢，康熙当即抬手，意欲口述圣旨、直接下发吏部，批量恢复这批官员官职、重启差事、归岗履职，简单粗暴、一步到位解决闲置隐患。
就在康熙即将传旨之际，江哲适时上前一步，躬身拱手、从容进言劝阻：“皇上且慢，奴才以为，此事不可直接下诏批量复用。”
康熙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江哲，眼中带着几分疑惑：“哦？此话怎讲？尽数甄别良臣、复用干吏，补政务空缺、安百官人心，本是善政，为何不可直接下诏？”
江哲不慌不忙的说：“皇上，若是一纸圣旨批量赦免、尽数复用，在这批官员眼中，不过是朝廷例行公事、依规纠错，是他们理所应当、本该所得。他们只会庆幸自己躲过追责、重得官职，我要是那些官员，我心中只会存有侥幸，绝不会感念皇上宽厚仁德、体恤之心，更不会对皇上生出敬畏忠诚、由衷认可。”
“甚至会有不少人心生懈怠，以为朝廷无可奈何、不得不复用旧臣，故而不知感恩、不知敬畏，复职之后依旧庸碌度日、不思进取，难以为朝廷尽心履职、实干办事。这般施政，虽能补全政务空缺，却收不回人心、稳不住吏治，得不偿失。”
紧接着，江哲直接说：“奴才斗胆建言，不如拆分名录、分批处置。皇上可抽出数日闲暇，将这批拟复用的官员，分批次单独召入御书房觐见，亲自面谈、逐一问询。”
康熙恍然大悟：“朕可当面训诫其过往攀附权贵、立身不谨的过错，阐明朝廷宽大为怀、不吝改过、惜才任能的圣德，再当面下旨复其职、任其事，令其归岗履职、戴功立行。如此一来，每一名官员都能亲身领受圣恩、亲耳聆听圣训，知晓自身是蒙朕特赦、蒙圣恩启用，而非理所应得。”
“受过朕的当面敲打，他们日后必定心存敬畏、谨守本分；得过上恩破格复用，他们必定心生感激、竭诚尽忠。既能补齐地方人手、疏通政务积弊，又能收服人心、稳固吏治、让这批旧臣彻底归心、效忠朝廷，一举多得、裨益深远。”
江哲默然，不亏是皇帝，一点就破，通透老练、深谙驭臣之道，将人情利弊、帝王恩威拿捏得炉火纯青。
康熙看江哲很高兴的样子，很有意味的说：“小桂子，你的名单中有不少大臣打了招呼吧，仔细说说，你收了多少好处？”
江哲知道这个事瞒不过去，便如实回答：“皇上真是英明神武，确实有不少大臣打了招呼，但是好处目前还没收到，等收到好处后，奴才将所有好处全部上交。”
康熙笑道：“你个机灵鬼，朕就知道你不老实，这点收益就算了，朕是皇帝，别搞得跟分赃一样。”
江哲也浅浅一笑：“多谢小玄子赏赐，小桂子在此给您磕头了。”
康熙哈哈大笑：“今日没有事情，走，摔跤去。”
两人来到演武场，支走侍卫，开始摔跤。
虽然是康熙是皇帝，四下无人，江哲可不会惯着他，加上继承了海大富的内力，真实实力已经远超康熙，但是江哲把握力度，表现出刚刚好拿捏康熙，将康熙摔倒了好几次。
康熙怒骂道：“好你个小桂子，我给你好处，你都不知道让我点，将我摔得那么惨，能不能有点感恩的心。”
江哲狡黠的回道：“上了演武场，哪怕你是皇帝，我也要放倒你，看招！”
在江哲的有意放水下，二人打得有来有回，好不欢乐。
既定策略敲定，后续事宜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接下来的数日，康熙每日抽出午后政务闲暇，分批召见这批待复用的鳌拜旧部官员。每次仅召见三五人，人数不多、足以面面俱到、细致面谈，既能逐一考察心性谈吐、才干气度，又能精准传达圣意、施加恩威。
每一次召见，江哲皆侍立御书房侧，手持名录履历、过往卷宗，全程协助记录君臣对话、圣上训示、官员应答，备注每个人的谈吐气度、应答水准、从政思路，同步完善个人档案，方便后续吏部定岗、差事分配、政绩考核。
御书房内，场景日复一日、规整肃穆。
往日惶惶不安、赋闲在家的闲置官员，得以踏入中枢禁地、面见圣君，早已心神激荡、诚惶诚恐。
康熙面对众人，先严明规矩、细数过错，直言其昔日依附权贵、立身不谨、站位不明的弊病，当面敲打警示，肃正官风、严明吏治，尽显帝王威严、朝堂法度。
而后话锋一转，彰显天子胸襟、帝王仁德，言明朝廷惜才、宽宥过失、予人改过之机，当场下旨官复原职、补发俸禄、定岗差事，令其奔赴地方、履职尽责、弥补前过、造福民生。
一威一恩、一严一宽、先惩后赦，帝王心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这批原本终日惶恐、心怀忐忑的旧臣，先是被圣上当面训诫、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懈怠。
继而得天子特赦、重获官职、重拾前程，个个心中感激涕零、动容不已。原本暗藏心底的怨怼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畏、忠诚与感念。
无人再觉得复用是理所应当，人人皆知是圣上宽仁、君恩浩荡、格外开恩。
不少官员当庭叩首泣谢，立誓往后必定恪尽职守、清廉履职、鞠躬尽瘁，以毕生才干回报圣恩。
江哲立于一侧，默默记录全程、冷眼旁观人心变幻。
看着这批官员从惶恐不安、心存疑虑，到敬畏圣威、感念君恩、矢志效忠，心中愈发通透。帝王制衡天下、收服人心，从来不靠粗暴政令、一味严惩，而在于分寸拿捏、恩威并施。
一纸圣旨易得，一世人心难收，细微的处事差别，便是天壤之别的朝堂格局。
时间过得很快，所有甄别合格、可堪复用的鳌拜旧部官员尽数完成召见、顺利复职。
这批深耕地方、熟稔实务的干吏重回岗位，迅速填补各地衙门人手空缺，积压的政务得以快速梳理、滞涩的州县治理重回正轨，多年的朝堂积弊悄然化解。
更重要的是，康熙凭借这场恰到好处的宽宥复用、恩威并施，彻底收服了一批游离于朝堂之外、心存不安的实务官员，既充实了基层官僚体系、稳固了地方治理，又彰显了帝王胸襟仁德、收拢朝野人心，进一步夯实了皇权根基、稳固了朝堂局势。
经此一事，江哲在康熙心中的分量也愈发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