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送暖，甲子乙丑之年的大清首场恩科会试如期开考。

这是康熙亲政以来第一次全权主持、朝野万众瞩目的科举大典，举国寒门士子、世家子弟尽数汇聚京城，挤挤攘攘奔赴贡院考场。

天色微亮，贡院内外已是仪仗林立、兵甲森严，顺天府衙役、兵部巡兵、礼部值守官员层层布防，封锁整条街区，杜绝闲杂人等靠近，规制肃穆、场面宏大。

按照既定礼制，凌晨时分，各地士子依次列队，凭准考证入场搜检、入号落座、静待开考。整场流程依照旧制稳步推进，礼部官员各司其职、层层值守，看似井然有序、滴水不漏，无人预料得到，一场撼动朝野的科场巨弊，早已暗中滋生、暗流涌动。

江哲随侍康熙亲临贡院外围巡查，全程紧随圣驾，冷眼旁观整场科考开局流程。

他自始至终心存警惕，未曾因前期平稳布局放松分毫，此前索明两党私下打探考题、觊觎科场红利的举动，始终萦绕心头，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贡院大门开启、士子逐次入场之际，一场小小的风波骤然爆发，率先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值守搜检的礼部差役，在一名布衣士子的衣襟夹层中，搜出一张薄薄的当票。

纸面陈旧、字迹寻常，不过是市井典当财物的寻常凭证，与科场考题、文墨纸条毫无关联，看似微不足道。

可负责搜检的官吏恪守严苛规制，又素来轻视寒门布衣士子，不愿通融半分，当即以“私携杂物、违逆科场禁令”为由，当众呵斥，直接将这名士子逐出考场，取消本次应试资格。

周遭士子纷纷侧目观望，无人敢出言辩驳，一众考官、巡场官员也只当是寻常违规小事，无人放在心上。

唯有立于御驾侧旁的江哲，一眼认出了这名狼狈离场、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的布衣士子，正是他此前暗中寻访、预埋信物、胸藏经纬济世之才的周培公。

眼见周培公只因一张无意夹带的当票，便惨遭逐场、无缘科考，江哲心中瞬间掠过一丝惋惜与寒意。

他知道周培公家境贫寒、落魄京师，平日里靠着典当财物、接济度日，此番赴考仓促，不慎遗留当票，实属无心之失，绝非有意舞弊夹带。

可科场规制森严，加之寒门士子无人撑腰、无权贵庇护，哪怕是细微过失，也会被无限放大，落得终身憾事。

反观一众衣着华贵的世家勋贵子弟，搜检之时敷衍了事、处处通融，高下之别、冷暖境遇，尽显科场不公的现实百态。

此事仅仅只是开端，真正的惊天隐患，很快便浮出水面。士子尽数入号、考场落锁、开考铃声响起之后，场内文墨铺开、纸笔落字，看似一切如常，可江哲凭借多年察微知著、洞悉人心的阅历，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的诡异氛围。

寻常寒门士子，初见本次科考考题，大多蹙眉沉思、落笔迟疑，面对经义时务大题，多有晦涩难解、无从下笔之态。

可不少身居优渥、出身世家勋贵的子弟，却神色从容、落笔如风、胸有成竹，几乎无需思索揣摩，行文流畅、辞藻贴合题意，甚至有数人答题框架、论点排布高度雷同，俨然是提前熟读试题、预做文稿的模样。

这等反常景象，绝非偶然。本次考题立意刁钻、结合时政、冷门偏多，绝非寻常士子临场能够快速通透、从容作答，更不可能出现多人答题思路高度重合的情况。

江哲心神骤紧，瞬间印证了心中最坏的猜测——考题果然泄露了。

此前他劝谏康熙，舍弃旧制、圣上亲拟考题、当场启封，杜绝一切泄露风险，可皇帝顾及君臣体面、心存侥幸，不愿过度猜忌朝臣，最终沿用旧制，由翰林院数名重臣联合拟题、礼部封存保管。

层层经手、多人参与，终究还是让索明两党钻了空子，打通关节、窃取考题，酿成了开国以来最为严重的科场泄题大案。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一旦任由科考走完流程，万千士子答卷定局，届时弊案发酵、真相败露，必将寒尽天下士子之心、重创康熙亲政威望。

江哲不敢耽搁半分，当即快步上前，躬身附耳，将场内异常、考题泄露的确凿迹象，低声据实禀报康熙。

康熙原本神色淡然、端坐观场，满心期许本次亲政首科能为朝堂吸纳英才、刷新吏治。

听闻江哲密报，脸色瞬间骤然一沉，眼底的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惊愕。

他死死盯着考场之内落笔如风的世家子弟，眉头紧锁、周身气场骤冷，低声沉道：“当真？朕再三严令严查科场舞弊，再三叮嘱百官恪守规制，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顶风作案？！”

帝王心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知道百官有私、派系有争，也知晓科场素有小弊，却从未想过朝臣竟敢如此嚣张跋扈，公然窃取全科考题、大规模舞弊，将国之大典、取士公器，当成派系牟利、私结党羽的工具。

震怒之余，无尽的悔意涌上心头。

他清晰记得此前江哲的劝谏，记得那套圣上亲拟考题、当场启封、万无一失的稳妥计策。

彼时他自以为识人有度、把控全局、顾及君臣体面，执意不肯采纳，如今铁证在前、乱象丛生，终究是自己的侥幸与宽纵，酿成了这场惊天弊案。

龙颜大怒、心绪翻涌，康熙当即沉声下令，欲即刻终止本次科举、封锁考场、驱散士子、全盘作废本次科考结果，以雷霆手段制止乱象蔓延。

就在圣驾左右侍卫即将传旨封场之际，江哲再度躬身叩首，紧急出言制止：“皇上且慢！万万不可当即停考！”

康熙怒极侧目，沉声问道：“弊案昭然、考题泄露、科场已乱，为何不能停考？”

江哲条理清晰、字字恳切，从容剖析其中利弊，句句切中要害、顾及大局：“圣上，此刻贸然终止科举，看似止损，实则后患无穷。其一，无凭无据、未曾查实、未曾取证，仅凭观感便废除举国瞩目之科考，天下万千寒窗苦读数载的士子，只会认为圣上轻慢科举、轻视斯文、草率武断，流言蜚语四起，朝野人心浮动。其二，泄题之人藏身暗处、毫无痕迹，未曾人赃并获、未曾查实链条、未曾锁定人犯，贸然停考只会打草惊蛇，让涉案官员、舞弊士子销毁证据、串供脱罪，最终查无实据、不了了之，真凶逍遥法外、弊案草草落幕。其三，本次科举是圣上亲政首科，贸然废止，有损圣朝体面、削弱朝廷公信力，得不偿失。”

一番话瞬间点醒盛怒之下的康熙，紧接着，江哲顺势献上处置之策：“奴才恳请圣上，即刻下令，当场全面清缴考场、逐号排查、逐人核验，彻查所有夹带纸条、私藏文稿、作弊信物，凡是查实夹带舞弊、提前备文、答题雷同者，一律当场除名、革除本届科考资格、登记在册永不录用。随后即刻拘审所有涉案夹带考生、值守巡场官吏、主考副考、誊录阅卷官员，逐层深挖、顺藤摸瓜，彻查泄题源头、利益链条、幕后主使，将所有渎职、徇私、舞弊之人尽数严惩。”

“取证定罪、公示罪责、处置完毕之后，对外昭告天下科场弊案实情与处置结果，彰显圣上秉公执法、肃正斯文、严惩贪弊的决心。随后休整三日，清空所有旧弊痕迹，由圣上亲自命题、亲自封存、当场启封、全程监试，重启科考。如此一来，既有雷霆手段肃正科场，又保全朝廷体面、安抚天下士子，既惩治奸邪、肃清积弊，又重塑科考公信、稳固朝野人心。”

整套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既杜绝了草草结案的隐患，又规避了贸然停考的舆论风波，既能彻查弊案、严惩元凶，又能挽回朝廷颜面、重塑圣君威望。

康熙闻言，盛怒渐平、豁然开朗，心中满是赞许与认可，当即拍板定夺：“善！依你所言行事！此番科场整弊，全权交由你督办！”

圣旨落下，江哲即刻领旨受命，手持圣谕，调遣多隆率领大队御前侍卫、禁军精锐，全副武装合围贡院。

顷刻间，森严甲士封锁整座考场，所有出入口尽数封闭，杜绝任何人外出、传递消息、销毁证据，场内数万考生、数十名考官尽数被圈禁在内，无人能够脱身。

清查正式开启，江哲坐镇贡院主堂、居中调度，多隆领兵逐层核查、逐号搜检，分工明确、高效严谨。

侍卫们谨遵号令，不徇私情、不分贵贱，无论寒门布衣、世家子弟、勋贵子嗣，一概平等核验、严格搜查，绝不姑息、绝不通融。

一番雷霆清查，果不其然，考场乱象触目惊心、弊情远超预估。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侍卫从众多考生的笔墨盒、衣襟夹层、鞋底夹层、帽衬暗格之中，搜出大量提前誊写的文稿、题解注释、经义范文，全数与本次考题高度契合、精准对应。

而其中夹带舞弊、有据可查之人，大半皆是朝中高官子弟、满洲勋贵后裔、世家豪门子嗣。这群人身着锦袍、气度华贵，平日里依仗家世权势横行，不屑寒窗苦读，却靠着父辈权位、官场人脉，窃取考题、提前备文、妄图科场作弊、博取功名。

反观多数寒门士子，一身布衣、两袖清风，虽有失意落第者，却无人敢明目张胆夹带舞弊，守着读书人最后的风骨底线。

黑白对比、高下立判，满场乱象尽数是权贵阶层徇私舞弊、垄断功名的龌龊勾当。

江哲面色冷峻、心神沉稳，下令将所有查实舞弊的考生尽数拘押、单独看管、登记造册，同步将所有值守失职、巡查懈怠、纵容舞弊的巡场差役、监考小吏当场拿下，逐一审讯、逐层追责。

审讯过程层层递进、顺藤摸瓜，从底层夹带考生、值守小吏，逐步牵扯到中层监考官员、礼部主事、翰林院值守，最终层层溯源，隐隐牵连出朝中数位身居高位的部堂大员、满洲勋贵，甚至触及索、明两党的核心人脉圈层。

一桩小小的科场弊案，终究牵扯出盘根错节的朝堂利益链条，暴露了权臣派系垄断科场、操控人才、私结党羽的滔天乱象。

江哲命人将所有审讯笔录、舞弊物证、人员名册、牵连脉络尽数整理归档，逐条核验、层层梳理，形成一套完整详实、铁证如山的卷宗，无一遗漏、无一偏差，清晰记录整场泄题舞弊大案的完整链条与所有涉案人员。

待所有清查、审讯、取证工作尽数落幕，贡院封锁如初、证据确凿、人犯到位，江哲手持厚厚一叠弊案卷宗，重回御前，将整场科场弊案的实情、乱象、牵连人员、处置明细，尽数呈报康熙圣裁。

御驾之前，看着厚厚一叠卷宗、触目惊心的舞弊名单、盘根错节的朝堂牵连，康熙面色铁青、龙颜震怒，心底最后一丝对百官的宽念、侥幸彻底消散殆尽。

他终于彻底看清，朝堂利益集团的积弊早已深入骨髓、根深蒂固，若不借此机会雷霆肃整、重拳清弊，日后朝堂必将彻底被派系裹挟、被私利裹挟，皇权制衡、吏治清明终将沦为空谈。

贡院之内风波未定、朝野暗流汹涌，一场席卷满朝文武、震动权贵圈层的科场大清洗，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