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场尘埃落定，新科士子陆续入朝待命，朝堂新生代人才梯队初步成型，历经泄题弊案震荡的朝野格局，渐渐趋于平稳。

经此番整肃，康熙皇权威势大涨，制衡各派的底气愈发充足，索、明两党经雷霆敲打，行事收敛、不敢肆意妄为，满汉勋贵亦各自蛰伏守礼，朝堂迎来了数年以来难得的安稳窗口期。

风波平息、百司安定，朝堂表层乱象尽数肃清，可藏于盛世之下的深层隐患，依旧盘踞在康熙心头，日夜萦绕、难以释怀。

这便是盘踞南疆、割据一方、手握重兵、财赋自主的三藩势力。

一日午后，朝政清闲，御书房内只剩康熙与江哲二人独处。

内侍尽数退至殿外，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御炉香烟袅袅盘旋。

批阅完各地督抚奏折，康熙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神色褪去平日的沉稳平和，多了几分沉重心思，转头看向侍立一侧的江哲，开口道出心中最大的朝堂隐忧。

“科场一新，朝堂新人渐入，吏治有望革新，眼下朝堂内部算是暂时安稳。可南疆三藩割据日久、势大难治，始终是朕心中一块巨石，日夜难安。今日无事，你且说说，三藩隐患，该如何徐徐化解、彻底根除？”

江哲闻言，当即收敛闲散神色，躬身凝神、坦然直言：“皇上，自古藩镇割据，皆是王朝大弊、社稷隐患，无有例外。藩王手握兵权、割据属地、财赋自专、人事自主，日久必成祸患。”

开篇直指核心，立场清晰、论断笃定。

可紧随其后，他话锋一转，条理清晰、据实剖析当下朝廷的致命短板，道尽眼下不可贸然削藩的现实困境，字字贴合国情、句句立足实务：“然则，眼下绝非削藩之时，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贸然行事。自古削藩成败，皆看自身国力、朝堂根基、军备财力，而今我朝三处致命短板，无一补齐。”

康熙点头道：“确实，朕虽然亲政，但是朝中还是刚稳定下来，还是有诸多短板。”

康熙简单分析了下：

“其一，朝中无人。此番科举虽为朝廷吸纳大批寒门英才，可新晋士子初入朝堂、未经历练、稚嫩青涩，尚且需要数年打磨沉淀，方能担得起封疆重任、军务要务、理财大事。朝中老臣多依附派系、各有私心，可用之实干中坚寥寥无几，一旦南疆起兵、天下动荡，朝廷无足够能臣统筹全局、安抚地方、支撑战乱。”

“其二，国库无银。连年战乱初定、鳌拜乱政耗损、河工漕运支出、地方赈灾抚恤，国库常年收支紧张、存银空虚。战事一起，粮草、军械、军饷、抚恤皆是巨额开销，朝廷无充足财力支撑持久战，一旦粮饷不济、国库枯竭，军心必乱、战局必崩。”

“其三，藩势过盛。三藩镇守南疆多年，久经战事、兵马精锐、甲仗齐全，麾下私兵、藩军数量庞大、战力强悍，远超朝廷驻防南疆的禁军。且三藩扎根地方多年，掌控南疆数省赋税、商贸、盐铁、兵马，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势力遍布州县、渗透军民。若是朝廷贸然动手、操之过急，只会逼得三藩狗急跳墙、举兵反叛，届时天下战火重燃、南疆糜烂、生灵涂炭，朝廷未必能稳操胜券，反倒会动摇国本。”

江哲听完：“不亏是当皇帝的，真心不是吹的。”

康熙的一番透彻剖析，利弊分明、虚实尽述，将当下朝廷与三藩的实力差距、局势短板尽数点透，无半分虚言空谈。

康熙说完，神色愈发凝重。虽有削藩之志、定国安邦之心，却也深知眼下国力孱弱、根基未稳，绝非强硬动武之时。

“小桂子，当下之势，确实不宜强硬削藩。依你之见，眼下最优之策，该当如何？”康熙沉声追问，目光之中满是期许。

江哲简单想了下：“奴才没读多少书，但是知道，削藩肯定要打仗，打仗就需要人、钱、粮，还得备足，当下之计，唯有：屯人、攒钱、抚藩。”

康熙听完，若有所思：“你所说的屯人，可依托本次科举新入仕的人才，稳步打磨、历练成长，逐年替换朝中老旧派系官吏，重整朝堂格局、夯实吏治根基，培养大批忠君务实、能担大任的朝堂中坚；表面优待安抚、厚赏笼络、稳其人心、弛其戒备，让三藩放松警惕、安逸懈怠、自废锐气，暗中徐徐削其权、弱其势、分其羽翼；所谓攒钱，便是重中之重、当下第一要务。”

康熙然后又点明核心关键：“古来争霸、定藩、强军、治国，归根结底，拼的都是财力。强兵备战、铸造枪炮、修缮军械、操练水师需要钱，安抚藩镇、厚赏笼络、维稳地方需要钱，整顿吏治、治理河工、安抚民生、培植人才依旧需要钱。如今万事俱缺，唯独缺钱，只要国库充盈、财力雄厚，数年之后人才长成、朝堂稳固、军备精良，彼时削藩便是水到渠成、顺势而为，不费大力便可安定南疆。”

“反之，无钱则寸步难行，一切宏图国策、长治之谋，皆是空中楼阁。”

一番话彻底点透时局核心，将复杂的朝堂博弈、藩镇隐患，归根于最务实的财力根基，通透直白、直击本质。

江哲直呼：“皇上高明，干大事终究要以财力为根基。眼下朝堂人才渐续就位，格局可徐徐调整，唯独国库空虚是最大短板，当务之急，确实是想方设法、广开财源、充盈国库。”

康熙连连点头，君臣二人达成共识，核心目标彻底统一——举国重心，尽数归于搞钱富民、充盈国库。

此时，江哲顺势说道：“皇上，哪有什么搞钱的好方法？”

康熙想了想：“历代王朝富庶之道，除田赋、盐税、丁银等常规赋税之外，尚有一大巨额财源，常年被闲置废弃，白白错失无尽利源，便是海洋贸易。”

“昔年大汉开辟丝绸之路，连通西域诸国，以中原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远销域外，赚取天下财货，造就大汉盛世富庶。如今陆路丝路荒废阻隔，可万里海疆畅通无阻，海贸之利，远胜陆路数倍。”

江哲故作惊讶：“皇上，海上有什么钱赚的，都是一片水，什么都没有啊。”

康熙顿了顿：“朕派人仔细查过，海路远比陆路赚钱的，其一，海洋物产丰饶，近海渔盐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滋养沿海万民、增收渔盐赋税；其二，中原物产精工细作、物美价廉，丝绸、瓷器、茶叶、棉布、糖料等物产，皆是海外诸国稀缺珍宝，远销东洋、南洋、西洋诸国，可溢价数倍、数十倍售卖，利润极为丰厚；其三，开通海贸可打通中外商贸通道，互通有无、交易货利，朝廷可设立海关、抽取关税、管控商贸，每年关税所得，便是一笔巨额固定库银，足以快速填补国库亏空、积攒财力。”

“若能妥善经营、严格管控，数年之内，国库必然充盈，届时强军、养民、削藩、治国，皆有充足财力支撑，大势可成。”

康熙说得眼中精光乍现，可转瞬又眉头微蹙，面露迟疑，心中尚存重重顾虑。

他沉吟片刻，道出朝廷百年海禁的核心症结、前朝遗留的前车之鉴：“然则我朝承袭明制、坚守海禁，并非无因，其中隐患甚大，万万不可贸然开启。”

“其一，我朝海岸线绵延万里、疆域辽阔、岛屿众多，海防兵力有限、防线绵长，很难面面俱到、全域镇守。一旦海禁大开，沿海海盗、倭寇余孽必然趁机作乱，袭扰沿海州县、劫掠商船百姓，朝廷难以全域防备，徒增边疆战乱隐患。”

“其二，海禁松弛、商贸互通，民间走私团伙必定死灰复燃、大肆作乱。人心贪利、铤而走险，无人可管控走私货物，若是军械、铁器、粮草、违禁典籍私自外流，或是域外邪物、禁品私自入境，祸乱朝纲、危害海防，后患无穷。前朝晋商私通关外、走私资敌、祸乱边疆，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万万不可重蹈覆辙。”

康熙的顾虑精准戳中历代帝王禁海的核心痛点，安防隐患、走私乱象、边疆危机，皆是海贸难以规避的风险，也是明清两朝长期闭关锁国的根本缘由。

江哲想了想，暗暗道：“开海好啊，到时候也可以走私做生意赚钱了，可以利用神龙岛作为跳板，但是目前要想办法说服小玄子。”

思虑片刻，江哲对康熙讲：“皇上顾虑深远、思虑周全，所言隐患皆是实情。但海禁可开，乱象可防、风险可控，要汲取前朝的失败经验，需建立一套严苛完备的海贸规制、海防体系。”

康熙很赞同江哲的说法，自己从帝王角度出发，缓缓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一，严控军械、违禁物资出口。朝廷明文颁布海贸禁令，严令禁止铠甲、兵器、火炮、火药、精铁、战马、军械典籍等一切军事物资出海，登记所有可交易货物名录，列明违禁条目，违者以通敌重罪论处、抄家严惩、株连邻里，以重法震慑走私之心。”

“其二，设立官方通商口岸、统一管控贸易。废除全域开放，仅开放广州、泉州、宁波三处官方指定通商口岸，其余所有海岸线、港口、岛屿尽数封禁，严禁民间私自发船出海。所有海外贸易，尽数集中官方口岸报备、核验、交易，杜绝私下出海、隐秘走私的空间。”

“其三，组建专属海防水师、护航船队。朝廷抽调精锐水师，整编专属护航战船，常态化巡逻近海海域，清剿海盗倭寇、肃清海面匪患，为官方商船保驾护航。所有出海商船，必须由水师战船编队护航，既防盗匪劫掠，又可实时监控商船动向、货物流向，杜绝私自交易、离岸走私。”

“其四，实行商船报备、户籍连坐制度。所有出海商户、船员、水手，尽数登记造册、录入官府档案，实行联保连坐，一人走私、全员连坐。商船出海前逐船核验货物、登记明细，返航后再次核查比对，确保货物流向清晰、无违禁出入、无暗地交易。”

“其五，设立海关专署、规范税收规制。朝廷专设海关衙门，派遣清正官员专职管辖，统一制定关税税率、规范抽税流程、透明财税账目，杜绝官吏贪腐、中饱私囊，确保所有海贸税收尽数流入国库。”

江哲听康熙一口气道出整套完备体系，从货物管控、口岸封禁、海防护航、人员管控、财税规制五重维度，层层锁死海贸乱象，内心吐槽道：“这狗东西不会早就想开海吧，谋划的这么仔细。”。

最后，康熙再度总结利弊：“前期朝廷只需调拨少量钱粮、整编水师、设立官署、搭建规制，付出些许启动成本。待海贸体系成型、商贸流通顺畅，每月每年的关税厚利、物产收益便会滚滚而来，源源不断充盈国库。”

整套方案周密完备、滴水不漏、可行性极强，既保留海贸巨额红利，又彻底封堵所有风险漏洞，兼顾开源与维稳、利民与固防。

最后，江哲对康熙道：“皇上，开海固然是好，但是朝中的大人门肯定有不少反对的，真要硬推行下去，怕也是出工不出力，事情难成啊，而且开海的效益短期也无法看出来的。”

康熙知道其中的阻力，便说：“明日大朝会，朕便当众提出开海通商、设立海关、规整海贸一事，与众臣公议，朝堂共商、举国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