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寒暑悄移,转眼又三个半月匆匆而过。
这半年里,江哲几乎大半时日都在外奔波,往返南北口岸、奔走山海之间,极少踏足京城安稳地界。
从宁波口岸的码头规整、泉州海关的衙署搭建,再到广州外商报备规制落地、近海护航水师的整编驻防,一桩桩、一件件海禁开放的前期筹备事宜,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落地得稳稳当当。
所谓前期铺垫,最是繁琐磨人,既要定规矩、划地界、立官署,又要平衡朝堂各方派系的利益诉求,安抚地方督抚、约束基层官吏,还要排查沿海残余走私势力、清剿零星海盗匪患。无数细碎杂务堆叠在一起,稍有不慎便容易滋生漏洞、引发争端。
好在江哲早有全盘预案,行事稳扎稳打、奖罚分明、分寸得当,加之此前朝堂议定的分红机制稳住了人心,各派皆有甜头可拿,无人刻意阻挠掣肘。
历经日夜操劳,大清开海通商的所有前期筹备工作,尽数圆满收官。
三大通商口岸修缮一新、规制完备,海关衙门架构搭建完毕、官吏定岗就位,近海水师巡航体系成型、海防固若金汤,外商准入、货物核验、关税抽缴、违禁管控等全套条例刻册成文、通行天下。
只需待朝廷一声令下,便可全面启动远洋贸易,源源不断的海外财源便能顺势流入国库。
外勤诸事尘埃落定,江哲这才收拾行装、辞别沿海属地,缓缓启程折返京城。
一路舟车劳顿,归来时已是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京城繁华依旧,朝堂格局安稳,相较于临行前并无太大变动,唯有朝野之间,依旧人人热议海贸新政,皆盼财源落地、充盈国库。
回京次日,江哲便褪去风尘、整理好全套台账卷宗,入宫赴御书房觐见康熙,当面复命、逐条报备外勤诸事。
御书房内,康熙端坐案前,听闻江哲归来,心中颇为欣喜。这半年江哲在外任劳任怨、独担重任,一人扛下万千繁杂事务,将最难落地的开海前期事宜尽数摆平,免去朝廷无数麻烦,康熙心中早已暗自赞许。
江哲手持厚厚一叠明细卷宗,从口岸建设、水师整编、官吏任免、商户备案,再到前期投入核算、分红落地细则,逐条逐项、清晰明了地禀报,数据详实、条理分明、无一疏漏,将两个半月的外勤成果完整呈报。
待公务悉数禀明完毕,江哲并未就此退下,反而话锋一转,神色坦荡、不遮不掩,主动将自己在外办差期间,收受各方拉拢、接收各类好处的实情,坦然告知康熙。
自海贸新政落地、江哲全权主事之后,朝野上下、地方官员、沿海商户、派系权贵,人人都知晓他手握新晋财源命脉,是当下朝堂最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
半年间外勤督办,前来攀附拉拢、送礼示好的人从未断绝。
索党勋贵、明党朝臣、地方督抚、沿海富商,或是登门拜访、或是暗中递信、或是馈赠珍宝,五花八门的好处接踵而至,金银玉器、奇珍古玩、土特珍品、商铺契书,数不胜数。
若是一概拒收,难免显得太过清高、不近人情,反倒得罪满朝文武、割裂朝堂关系;若是照单全收、隐匿不报,便是私受贿赂、欺君瞒上,日积月累必成隐患。
江哲故而此番全然坦荡,不隐瞒、不私藏,将所有拉拢往来、收受的好处财物,逐一登记在册、明细上报,分毫不差、坦荡磊落。
“圣上,臣此次外勤督办海贸诸事,朝野各方、地方商户多有攀附拉拢,送来各类馈赠好处无数。臣若一概拒之,极易惹得众臣心生隔阂、刻意抵触,阻碍新政推行;臣若私自收纳、隐匿不报,便是欺君徇私。故而但凡馈赠,臣尽数收下、逐一登记,今日全数报备圣上,所有财物明细、物件清单尽在此册,绝无半分遗漏。”
康熙接过名册随意翻看几页,看着密密麻麻的财物明细、琳琅满目的珍宝名目,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神色淡然、轻笑一声。
他太了解朝堂人心、派系规矩,更了解江哲的品性为人。
江哲手握海贸大权,众臣争相攀附乃是必然之事,若江哲孑然一身、无人亲近、无人拉拢,反倒显得孤僻异类、难以立足朝堂。
且江哲最难得的品性,便是坦荡无私、不藏私心,但凡经手财权、收受馈赠,必然如实上报、绝不私吞,这份赤诚坦荡,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随即康熙淡淡摆手,语气松弛、毫无苛责之意:“朕已知晓。你在外办差、居中协调、制衡各方,难免与人情往来,这些东西你既收下了,便无需上交,也无需忌惮,自己看着处置、随心花销便可。”
一句轻飘飘的应允,便是极致的帝王信任。
康熙深知,江哲贪私财,但不谋私利,区区身外之物,与其严苛约束、徒增隔阂,不如坦然放权、予其体面,君臣相知、互不猜忌。
待私事落定,江哲顺势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切入此番回京想要进谏的核心国策,也是他在外奔波两个半月,走遍南北市井、体察民间物价后,发现的朝堂沉疴积弊。
“圣上,朝廷欲积财蓄力、固本平藩、振兴国力,既要开源,亦需节流。如今海贸一开,开源之路已然打通,日后国库收入必将日渐充盈。可臣遍历南北市井、体察民间物价,发现朝廷最大的钱财损耗,不在河工、不在军饷、不在吏治,反倒在深宫之内、内务府之中。若节流一事不整顿,纵使财源滚滚,也终究抵不住内耗虚空。”
康熙闻言微微一愣,略显诧异:“深宫之内,花销皆有定制、有据可查,何来巨大损耗?”
见康熙疑惑,江哲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摆出实打实的对比,句句扎心、字字写实,将宫中离谱的物价乱象娓娓道来,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戏谑:“圣上不知宫外人间物价,如今深宫采购的物资价格,早已离谱到骇人听闻,堪称天价虚耗。臣在民间走访得知,市井之中一枚新鲜鸡蛋,不过两文钱便可买到,物美价廉、寻常至极。可内务府上报的宫中采购价,一枚鸡蛋足足四十文,足足是外界市价的二十倍!”
“不止鸡蛋如此,寻常猪肉、牛羊肉、木炭、米面、蔬果、布匹,无一不是漫天溢价。宫外平价精肉百文一斤,宫内采购翻倍抬价;民间取暖木炭价廉量大,宫内报账虚高数倍。宫中日常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每一笔基础花销,都比民间市价高出数倍乃至数十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的虚耗银两,堪称天文数字,尽数掏空内帑、损耗皇室内库。”
这番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一片寂静。
康熙整个人彻底愣住,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他自幼生长深宫、登基便居大内,从未亲自过问市井物价、从未接触民间柴米油盐,一辈子不知柴米贵、不懂市井价。
在他印象中,宫中物资精挑细选、品质上乘,价格略高于民间实属正常,却万万没想到,内务府的采购报价,早已离谱到虚高二十倍的荒唐地步。
一时间,康熙只觉得匪夷所思、头皮发麻,满脸不可思议:“竟有此事?一枚鸡蛋二十倍市价?内务府报账向来规整,朕从未察觉其中猫腻!”
见康熙动容,江哲进一步笃定佐证,不让此事留有辩驳余地:“臣不敢妄言、更不敢夸大。臣走访南北多城、问询无数市井商贩,各地物价相差无几,皆是平价亲民,唯独宫中采购价虚高离谱。圣上可即刻派人暗中核查,比对内务府账目与民间市价,真假虚实,一查便知。”
康熙此刻已然坐不住,当即传下密令,派遣身边最亲信、与内务府毫无牵扯的御前近臣,悄悄出宫走访市井、核查物价,逐一比对宫中各类物资的民间市价与内务府报账价格。
不过半日时间,核查结果尽数传回宫中,真相赤裸裸摆在康熙眼前,实情比江哲所言还要夸张离谱。
民间一文一文攒出来的血汗物价,对上内务府层层抬价、层层贪墨的天价账目,差距触目惊心。寻常食材、日用物资溢价十几倍、二十倍乃是常态,部分稀缺物资、冬季炭火、精细布匹,溢价甚至高达二三十倍。
内务府常年靠着虚高报价、虚报账目、以次充好,层层截留、中饱私囊,常年蚕食内帑银两,掏空皇室私库。
看着手中的核查清单,康熙脸色瞬间铁青,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一股被蒙蔽、被欺瞒、被拿捏的恼火瞬间涌上心头。
他身居九五之尊、统御天下万民,日日勤政爱民、节俭治国,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国库攒钱、为民生减负、为平藩蓄力,日日忧心国库空虚、财力不足。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银两、皇室专属的内帑私财,竟然被身边一众包衣家奴、宫廷总管,靠着虚报物价、层层贪墨,悄无声息肆意挥霍、大肆蚕食,荒唐至极、可恨至极。
盛怒之下,康熙第一时间便想下旨彻查内务府、抓捕所有涉事总管、连根拔起整肃贪腐,严惩一众蛀空内帑的奸佞小人。
可怒火翻涌半晌,康熙强行压下心头戾气,细细思索良久,神色渐渐从暴怒转为沉重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力与憋屈。
他冷静下来便知晓,内务府的水,远比朝堂任何一处衙门都深,堪称满清最盘根错节、牵扯最广的利益圈层,根本无法轻易彻查、贸然动刀。
内务府执掌宫廷采买、皇室用度、内帑收支,是皇家私属机构,不属朝堂六部管辖,自成体系、独立运行。
其中大小总管、主事、采买官、管事,无一不是皇帝亲信包衣、皇室嫡系家奴、满洲直系勋贵子弟,皆是满清勋贵圈层的核心嫡系。
这群人背靠八旗勋贵、宗室宗亲、后宫圈层,根系庞大、牵连极广、抱团极紧。
若是贸然开刀、大肆彻查,势必牵动整个满洲勋贵圈层、八旗宗室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朝堂动荡、勋贵离心,重则引发满臣抱团抵触、朝野人心不稳。
如今三藩隐患未除、天下尚未完全安稳,朝廷经不起这般内部动荡,他纵然是帝王,也不敢轻易对内务府大动干戈、斩尽杀绝。
明知遍地贪腐、处处蛀虫,却只能看在眼里、怒在心头、无可奈何,这份憋屈,让康熙满心烦躁、无处宣泄。
江哲将帝王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深知康熙顾虑所在,适时开口,献上一套稳妥周全、不流血、不动荡、可长效制衡、逐步根治的良策,精准化解眼前困局。
“皇上明鉴,内务府积弊日久、圈层固化、牵连太深,确实不宜骤然大开杀戒、全盘清算,否则极易动摇朝局、引发动荡。既然旧弊难一次性根除,便不必执意追责旧人、清算旧账,只需立新规、定新制、制衡人心、杜绝后患即可。”
“臣建言,往后内务府采买、报账、出纳、核账诸事,废除一人独管、一人独断的旧制,设立多人交叉核查、互相监督、连带担责的全新制度。采买者只管采买、核价者只管核价、记账者只管记账、出库者只管出库,权责拆分、互不统属、相互牵制。但凡出现物价虚高、账目不实、贪墨舞弊之事,所有经手核查人员一律连带问责、共同受罚,无人可以独善其身、脱身事外。”
“如此一来,人人皆是监督者、人人皆是担责者,彼此制衡、彼此牵制,无人敢单独舞弊、无人敢肆意抬价,从制度根源上堵死贪墨漏洞,慢慢肃清内帑虚耗之弊。”
紧接着,江哲又补全第二条软制衡策略,精准敲打勋贵圈层、重塑皇权威严:“除此之外,圣上可借机明示朝野文武,当众严明规矩、敲打百官。内帑并非无主闲钱、不是任由群臣蚕食的私产,乃是皇上专属私库、帝王立身根本。侵蚀内帑、虚耗皇财、蒙蔽圣听,等同于冒犯君威、藐视皇权、欺君罔上,罪责不轻、绝不轻饶。”
不杀人、不清算、不动荡,只用制度制衡、规矩敲打、皇权震慑,既保全了朝堂安稳、勋贵体面,又从根源上遏制贪腐、杜绝后患,温柔一刀、润物无声、长治久安。
康熙听完这番周全谋划,瞬间豁然开朗、愁云尽散,心中连连赞叹。
江哲此策,真正做到了懂时局、懂人性、懂权术,既治标又治本,既解当下困局又无后续隐患,分寸拿捏、局势把控堪称极致。
“好计策!不激变、不生乱、不结怨,以制度制衡人心,以规矩肃正风气,稳妥至极、高明至极!”
心中顾虑尽数消解,国策已然敲定,康熙却并未急于即刻下诏推行。
此事牵扯满洲勋贵、宫廷圈层、八旗旧制,事关重大、影响深远,贸然推行恐有疏漏。
思虑再三,康熙决定前往慈宁宫,专程拜见孝庄太后,详述此事、征询长辈意见、听取老成考量。
抵达慈宁宫后,康熙将内务府物价虚高、层层贪腐、内帑空耗、勋贵牵连的乱象,以及江哲提出的制衡新规、敲打策略,一五一十尽数告知孝庄。
孝庄历经三朝、阅尽风雨、深谙朝堂人心、通透宫廷利弊,听完始末缘由,神色平静、毫无意外。
内务府的贪腐积弊、圈层乱象,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常年隐忍、未曾点破而已。
沉吟片刻,孝庄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老成持重,句句皆是朝堂生存的通透智慧:“玄烨,此事理当整顿、必须敲打。内帑乃皇家根本,任由家奴勋贵肆意蚕食,日久必成大患,既损皇家体面,又耗朝廷财力,小桂子此策甚是稳妥周全,可行。”
话锋一转,孝庄再度叮嘱,点明处事分寸、劝其稳中求进:“然则你切记,凡事过刚易折、过急易乱。内务府牵连八旗勋贵、宗室宗亲、满朝旧臣,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大肆清算。只需立新规、严制衡、敲警钟、肃风气即可,适度敲打、点到为止、徐徐图之,稳住人心、保住大局、循序渐进,方为帝王长久之道。切记悠着点、守分寸、稳朝局。”
一番老成劝诫,与江哲的谋划不谋而合,稳中求进、制衡为先、不激乱象、渐除积弊。
康熙听完,心中彻底笃定、再无疑虑,躬身领旨、谨记于心。
至此,一场潜藏深宫多年、无人敢揭、无人敢管的内务府贪腐积弊,被江哲悄然戳破、稳妥化解。
而江哲不动声色、一语破局、献策安朝,愈发深得帝王信任与太后认可,朝堂根基、圣前地位,愈发牢不可破。